赵雅琴住在师部家属院三号楼,这地方苏念念来过两回了。头一回是搬新家的时候来送喜糖,第二回是过年前去拜年。两回都待不长,喝杯茶聊几句就走了。这回她打算多坐一会儿,把事情掰开了揉碎了说清楚。
早上九点多,苏念念拎着两个饭盒出了门。饭盒里装的是昨晚剩的酱排骨和一盘拍黄瓜,外面又兜了一兜苹果。不是她不想带更好的东西,是这年头上门的规矩——带东西不能太寒碜,也不能太扎眼。排骨是自家做的,苹果是菜市场挑的,不贵但体面。
师部家属院的门口有岗哨,苏念念报了赵雅琴的名字,哨兵翻了翻登记本,让她进去了。
三号楼是老式红砖楼,三层,一个单元两户。苏念念上了二楼,敲了两下门。门开得很快,赵雅琴围着个碎花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把锅铲。
哟,念念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姐,我来看看你。
看我?我看你是有事儿吧。赵雅琴一眼就看出来了,拉着她进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水。
赵雅琴家是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敞亮。客厅里摆着一组深棕色的木沙发,上面铺着白色的钩花坐垫,茶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墙上挂着一幅中堂——是赵雅琴男人从部队转业时候战友送的,写的是天道酬勤四个字。
苏念念没心思看这些。她接过茶杯,手指在杯壁上捏了两下,犹豫了一下,开了口。
赵姐,我跟你说个事。
苏念念把选址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营业执照拿到了,想开第二家店,看中了老城区菜市场旁边的门面,房东姓周,租金八块钱一个月。然后话锋一转,说到刘德贵,说到马姓男人堵在巷口说的那些话,说到那张烫金名片和背面歪歪扭扭的字。
赵雅琴一直没插嘴,端着茶杯慢慢喝。等苏念念说完了,她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刘德贵。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赵姐,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赵雅琴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又拉上了。这个人在新城市做餐饮做了十来年了。最早的时候是国营食堂的承包户,后来食堂黄了,他就自己支了个摊子,慢慢做成了饭庄。新城市主街上那家刘记饭庄,两层楼,三十几张桌子,在这城里算头一份的私营饭馆。
他那个饭庄我也打听过,生意是不错,但他凭什么不让别人开?
赵雅琴坐回来,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凭啥?凭他老丈人。
苏念念等着。
刘德贵的媳妇姓马,她爸叫马长海。赵雅琴的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马长海以前是工商局的副局长,八三年退的。退了之后,他原来手底下那帮人还在位置上。刘德贵打着老丈人的旗号,在这片地面上横行了好些年。菜市场的摊位管理费、个体户的经营许可证年检、门面的租赁合同——这里头哪一样不要过工商局的手?他卡你一卡,你什么事都办不成。
苏念念的手指捏紧了茶杯。
之前不是有个山东来的小伙子想在那租房开饭馆吗?赵雅琴接着说,合同签了,钱交了。结果呢?刘德贵派人去闹了三天,第一天把他的灶台砸了,第二天把他的桌子扔街上,第三天——直接去了工商局,说那个小伙子的手续有问题。工商局的人也不核实,直接把他营业执照暂扣了。你说这小伙子还怎么干?
那工商局的张科长呢?苏念念想起了上辈子隐约听说过的一些事——后来刘德贵确实栽了,栽就栽在新调来的一个科长手里。
你说张明德?赵雅琴挑了挑眉毛,他去年秋天才从省城调过来的。来的时候带着省工商局的介绍信,据说是上头有意要整顿基层的个体经济管理。这人四十出头,之前在省城干了十几年的工商管理工作,是个讲规矩的人。他来了之后,刘德贵去找过他两回,都没请动。
苏念念眼睛亮了一下。
赵雅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脑子转得快,我明白你在想啥。但我得跟你说清楚——张科长是新来的,不沾这边的关系,这是你的优势。但刘德贵在这片地面上经营了十几年,根深叶茂,你要跟他斗,光靠一个张科长不够。
那还需要什么?
赵雅琴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进厨房。苏念念听见橱柜开门的声音、砧板放下来的声音、菜刀碰砧板的笃笃声。过了几分钟,赵雅琴端着一个搪瓷大盘子出来了。
盘子里码着酱牛肉。
不是普通的酱牛肉。苏念念一眼就看出来了——肉选的是牛腱子,筋络分明的那种,卤透了之后切成薄片,一片压一片,摆成扇形。肉的颜色是深褐偏红的,不是酱油泡出来的那种死黑,而是老卤慢炖、酱色一层一层渗进去的那种枣红。薄片上带着一圈一圈的白色筋纹,筋肉相间,透亮得能看见后头的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