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四点打来的。
顾承远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苏念念也醒了。她看见他抓起床头的电话听筒,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时候的事?
……三点半左右。
……损失多少?
……大概有……
顾承远放下电话,站在床边没动。
苏念念坐起来:怎么了?
仓库着火了。顾承远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孩子,老周发现的。后面的仓库烧了大半,存的那些米面粮油和调料,损失不小。人没事,老周睡在前屋,火起来的时候他跑出来了。
苏念念脑子里嗡了一声。
仓库。她前天才去加过锁的那个仓库。
确定是意外吗?
顾承远摇头:老周说他睡觉之前检查过,灶上的火灭了,电线也没问题。是后门的锁被人撬了。
苏念念掀开被子下了床。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看外面。天还是黑的,远处有几声鸡叫。
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等着,孩子——
我去。苏念念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那是我的仓库。我得去。
顾承远看了她几秒,没再拦。
他们到仓库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老周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棉袄上全是灰和烟味。他脸上的皱纹里嵌着黑灰,一双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烟熏的还是急的。
苏姐……老周看见她就站起来,声音哑了,我对不住你,没看好……
不怪你。苏念念按住他的肩膀,人没事就行。你先坐,喝口水。
她推开仓库的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仓库后面那一间大概四十平米,原来是满满当当的。大米码了三排,面粉两排,豆油、酱油、醋各一摞,还有刚进的一批干货——黄花菜、木耳、粉条、干辣椒。
现在全完了。
后面的墙被烧得焦黑,房梁露出来一截。地面上一层黑灰和积水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米面全烧成了焦黑的疙瘩,油瓶子炸了,油流了一地,跟水混在一起泛着彩虹色的光。
苏念念站在门口,盯着里面看了很久。
小翠赶到的时候,看见苏念念蹲在仓库门口,用手拨拉着地上的焦黑残骸。她的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黑的,棉鞋上沾着黏糊糊的黑水。
苏姐!小翠跑过来,我听说就赶紧骑车过来了——这、这咋弄的?
放的火。苏念念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锁是被人撬的。
小翠的脸白了。
孙淑芬也赶来了。她是从新城市连夜坐早班车过来的,到省城的时候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没睡醒的青灰色。
我到了车站就听说了。她喘着气,念念,损失大不大?
苏念念心里算了算。那批货是上个月刚进的,够两个店用将近一个月。大米八百斤,面粉六百斤,豆油三十桶,还有各种调料干货。再加上仓库本身要修缮……
大概八百块左右。
八百块。孙淑芬吸了口凉气。这搁在1979年,差不多是苏念念两个月的纯利润。
补货来得及吗?孙淑芬问。
得赶紧。两个店今天的用量还在,后天的就不够了。苏念念搓了搓手,小翠,你回店里,先把今天能用的货理一理,不够的去市场上临时补。淑芬,你跟我来,咱们盘点一下还剩多少能用的。
大家各忙各的去了。苏念念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翻检。大米烧了大半,靠墙那边的几袋外层焦了,里头的还能吃,她让老周搬到院子里晾着。面粉全完了,纸袋烧穿了,面散在地上跟灰搅在一起。豆油碎了五瓶,剩下的瓶身上沾了烟灰,擦擦还能用。
干货是最心疼的。那批木耳是她托人从东北带来的,肉厚朵大,一斤就要两块多。黄花菜也差不多。全烧成了黑炭,碰一下就碎成渣。
苏念念把一块焦黑的木耳捏在手指头里搓了搓,黑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