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到展位前，拿起一瓶辣椒酱看了看标签：念念食品？哪个省的？

小主，

省城的。苏念念说，您尝尝。

她拧开瓶盖，用筷子挑了一坨辣椒酱，抹在馒头片上，递过去。

中年男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豆豉……他又咬了一口，是湖南的？

对，湖南产的豆豉。

猪油熬的？

中年男人把馒头片吃完，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几瓶酱：这几个也尝尝。

苏念念一一打开给他尝。牛肉酱，男人嚼了很久，点了点头。芝麻酱，他挑了一小勺直接尝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叫孙建国，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北京友谊商店采购部经理。

苏念念接过名片，心里一动。

友谊商店——那是专门接待外宾和归国华侨的高端商店，能进去的商品，品质和档次都有保障。

你们这个酱，孙建国指了指桌上的瓶子，品质不错。我们那边正好在找国产酱料，想丰富一下货架。你们能供多少？

苏念念压住心跳，问了句：您说的供，是什么量？

孙建国竖起三根手指：一个月的量，每样三百箱。一箱二十四瓶。

苏念念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每样三百箱，一箱二十四瓶，一个月就是每样七千二百瓶。三种酱加起来，两万一千六百瓶。

她现在三条锅，一天满打满算能熬多少酱？

答案是：远远不够。

但她面上不显，笑着说：孙经理，这个量我们可以供。具体的细节，咱们坐下来慢慢谈？

孙建国点头，在椅子上一坐，两个人就着展位的桌子聊了起来。

聊了半个小时，基本框架定下来了。但孙建国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苏厂长，我这个量，你可得保证按时交货。要是第一次供不上，后面就没机会了。

苏念念笑着送走孙建国，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就收了。

王桂芳在旁边看着，小声问：苏厂长，两万瓶……咱那几口锅，能行吗？

苏念念没回答。她走到展位边上，望着展销会大厅里熙熙攘攘的人流，手指无意识地搓着那张名片的边角。

两万一千六百瓶。

一个月。

她现在的酱料生产线，满负荷运转，一个月最多产出六千瓶。

差了将近四倍。

王桂芳凑过来：苏厂长，要不咱跟人家说说，量减一点？

不减。苏念念把名片叠好，揣进上衣口袋，这个口子不能丢。友谊商店的渠道一旦打通，后头的路就宽了。

她转过身，拿起桌上那瓶牛肉酱，看着酱红色的膏体在玻璃瓶里微微晃动。

回去就得扩。她说，扩产，加人，加设备。

回程的火车上，苏念念靠在硬座上，膝盖上摊着那个笔记本。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又一行数字——设备数量、工人人数、日产量、月产量、原料采购量……数字越来越长，她的眉头越拧越紧。

刘小梅在旁边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王桂芳靠在对面座位上，闭着眼，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

苏念念把笔记本合上，望向车窗外。

夜色浓黑，偶尔闪过几点灯火。火车哐当哐当地响，像是某种催促。

她得赶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