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省城,天冷得早,早上院子里结了一层薄霜。
苏念念起床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周翠花比她起得更早,正在往灶里添柴,锅上蒸着红薯,热气把窗户糊的纸都洇湿了一块。
妈,您歇着吧,我来。
周翠花摆了摆手:你忙你的去,家里这点事我还干得动。
苏念念没跟她争,洗了把脸就进堂屋了。念安和念宁还在被窝里,一个睡得四仰八叉,一个蜷成小虾米,被子蹬掉了一半。苏念念给他俩盖好,顺手捏了捏念宁的脸——小丫头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又睡了。
宝蛋的房间门开着,人已经不在了——这孩子现在六年级,每天早上六点就出门上学,从不让人叫。
苏念念走到妮妮的门口,推了一条缝。
妮妮已经醒了,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摊着一张白纸,手里攥着铅笔,正画着什么。她画得太专注,连苏念念推门都没察觉。
苏念念没打扰她,悄悄退了出来。
吃早饭的时候,苏念念问妮妮:你早上画的啥?
妮妮咬着馒头,含含糊糊地说:画昨晚的月亮。
月亮有啥好画的?
好看嘛。妮妮咽下嘴里的馒头,认真地说,昨晚的月亮是弯的,像镰刀,尖尖的那头挂了一颗星星。
苏念念愣了一下。她自己昨晚也看见了那弯月亮,但也就是看了一眼就回屋了,根本没注意到哪头挂着星星。
你记得那么清楚?
妮妮点头,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然后画出来。
苏念念放下筷子,看了妮妮好一会儿。这孩子以前在沙地上画、在墙上画、在作业本背面画,她一直以为就是小孩闹着玩。但妮妮说的那种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不像是闹着玩的。
吃完饭把你画的拿来我看看。
妮妮三两口把馒头塞完,跑回屋把那张纸拿了出来。
苏念念接过来一看——纸上的月亮果然是弯的,线条虽然歪歪扭扭,但弯钩的方向和尖角的弧度都对了。月亮旁边那颗星星画得大了点,但位置确实在尖角那头。最下面画了一截树枝,枝头挂了几片叶子,叶子的形状是锯齿边的——那是桂花的叶子。
这树枝是桂花树的?苏念念指了指。
对呀,咱院里那棵嘛。妮妮理所当然地说。
苏念念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这张画跟妮妮以前画的那些小人不一样——小人是凭着想象画的,这张画是凭记忆画的,而且细节都对。
她把纸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上午苏念念去了食品厂,把事情处理完,下午就去找了孙淑芬。
淑芬,你认不认识教画画的?
孙淑芬正在清点仓库,听见这话抬起头:教画画的?你是说老师?
嗯,教小孩的那种。妮妮好像在画画上头有点天赋。
孙淑芬把手里的账本搁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不是说真的吧?你家妮妮才多大?
八岁了。前头她一直自己瞎画,我都没当回事。今天早上她画了个月亮,我一看,那细节——她记得住,还能画出来。
孙淑芬想了想:我们厂里有个老师傅,他老伴儿在省城少年宫教国画,姓方,叫方秀兰。要不我帮你问问?
行,你帮我约一下,我去跟人家谈谈。
你急啥,人家还不一定收呢。孙淑芬笑了一声,方老师收学生挑得很,得看孩子有没有那个底子。
试试呗。苏念念站起身,她要真有天赋,我不能给耽误了。
上辈子妮妮没这个机会。五岁就没了的孩子,连支铅笔都没摸过。
孙淑芬办事利索,第二天就给了回话——方秀兰老师愿意看看妮妮的作品,让苏念念周六带孩子过去。
周六一早,苏念念给妮妮换了件干净的棉袄,把她平时画的那些纸全带上,骑着自行车驮着妮妮往少年宫去了。
省城少年宫在城东,一栋三层的灰砖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牌子。楼道里有股颜料和松节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妮妮一进去就使劲吸鼻子。
啥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