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春节，苏念念提了一个建议。

我们拍一张全家福吧。

全家福？顾承远从报纸上抬起头。

嗯。全家人一起拍一张。

为什么突然想拍？

苏念念想了想。

因为……我想留个念想。

顾承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知道苏念念在想什么。

周翠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去年冬天住了一次院，虽然出院了，但明显虚弱了很多。

顾承远说，什么时候拍？

元宵节。那天大家都在。

元宵节那天，全家七口人——苏念念、顾承远、周翠花、宝蛋、妮妮、念安、念宁——聚在省城老宅的院子里。

宝蛋从中国农业大学毕业以后，进了念念餐饮的食品厂做技术主管。他二十八岁了，还没有结婚——用他的话说事业还没站稳，不急。

妮妮从央美附中毕业以后，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的国画系。现在在北京一家画廊做助理画家，偶尔也卖自己的画。她二十四岁了，也还没有对象——画画最重要，恋爱以后再说。

念安高中毕业以后没有上大学，进了念念餐饮做管理。他二十一岁了，性格还是那么沉稳，话不多，但做事靠谱。

念宁还在读高中——她比念安小两岁，今年十九。她不爱学习，但特别爱社交，是班里的文艺委员。

周翠花坐在轮椅上——她已经走不了太远了，但精神还好。

奶奶，你今天穿得真好看。念宁蹲在她身边，帮她整了整衣领。

老了，穿什么都不好看了。周翠花笑着说。

哪有。您今天最精神。

就你会说话。

苏念念在旁边看着，笑了。

妈，我们出去拍照吧。

去哪拍？

院子里。桂花树下。

摄影师是苏念念请的——省城最好的照相馆，专门拍全家福。

摄影师扛着一个大相机，在桂花树下支好了三脚架。

来，大家坐好。他指挥着，老太太坐中间，儿子媳妇站两边，孩子们站在后面。

周翠花坐在一把椅子上，苏念念站在她左边，顾承远站在她右边。

宝蛋站在苏念念身后，妮妮站在顾承远身后。念安和念宁站在最两边。

好，大家看镜头。摄影师说，笑一笑。

等一下。苏念念说。

她从屋里拿出了一条红围巾。

妈，给您围上。

她给周翠花围上了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这是她去年冬天买的，周翠花一直没舍得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