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险,什么风险?
她不猜,她直接问。
下午,她去了赵里正家。
赵里正家在村子中间,中间的位置比沈家靠南约二百步。二百步的距离在冬天走约三分钟,三分钟里她经过了翠花婶家门口、孟婶家门口、李大牛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她没有打招呼,不打招呼是因为今天她不想被人注意到去找赵里正。
赵里正家的大门是关着的,关着但没锁。没锁意味着里面有人。她敲了门,敲的方式是三下轻叩。轻叩,赵里正老伴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了:
谁啊?
沈青禾。
沈青禾,这三个字一出来,门里面安静了约两息。两息以后门开了,开门的是老伴儿。
老伴儿开门的方式是从门缝里往外看,看的方向是先看沈青禾的脸、再看沈青禾的手、再看沈青禾身后有没有人。身后没有人,门开大了。
开大了以后沈青禾进去了——进去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赵里正不在家。
不在家,他的深蓝袍子不在门口的衣架上。衣架上的袍子是老伴儿的,老伴儿的袍子颜色是灰褐色的,灰褐色比深蓝色浅很多。浅意味着衣架上没有深蓝色的袍子,没有深蓝色的袍子意味着赵里正出门了。
出门了,老伴儿一个人在家。
一个人,沈青禾进屋以后坐在了堂屋的凳子上。凳子是木头做的,木头凳面的温度比石墩暖,暖到坐上去不冷。不冷,她坐稳了以后看着老伴儿。
老伴儿站在她对面约两步的位置,站的方式不是正对着她,是侧对着。侧对着意味着她不完全面对沈青禾,不完全面对的方式是一种防御姿态:不完全面对的人随时可以转身走开。
走开,但她没走开。没走开说明她想说,想说的东西比赵里正不让说的约束力更强。更强,是愧疚。愧疚是赵里正说的,老伴儿知道的比我多,多出来的部分她二十年憋着,憋着的东西久了会想出来。
想出来,沈青禾给她一个出口。
出口的方式不是直接问,直接问老伴儿会紧张。紧张了以后说的话可能不完整,不完整和赵里正不说的效果一样。
一样,所以她换一种方式。方式是先说,先说自己知道的,说自己知道的目的是让老伴儿确认或补充。确认了,信息准确了。补充了,信息多了。
婶儿,赵里正今天告诉我了,沈家老太爷当年救了一个姓鲁的客商,客商留下了白玉,白玉我拿到了。荷包里掉出来的东西我也找到了,是一把铜钥匙。
铜钥匙,这三个字一出来老伴儿的肩膀缩了一下。缩的方式是肩胛骨往上提了约一寸,一寸的提肩是紧张反应,紧张但不是害怕,是被发现了的那种反应。
被发现,老伴儿的表情变了。变的方式是嘴角的肌肉松了——松了以后嘴微微张开了,张开的嘴像是准备说话,但说话之前她先做了一件事:看了一眼门口。
门口,赵里正不在。不在,老伴儿的嘴张开更大了。
大,话出来了:
钥匙,钥匙开的是密仓的锁。
密仓,沈家老太爷当年帮鲁姓客商藏货的密仓。密仓只有老太爷知道,密仓的钥匙只有老太爷有。
钥匙,老太爷出走了以后钥匙交给了随从,随从带回来以后钥匙到了赵里正手里,赵里正把它装在荷包里保管了二十年。
密仓,密仓在哪里?
密仓在粮号后面,粮号在镇上东街,东街的粮号现在不存在了,粮号二十年前烧了,烧了以后密仓,密仓没有烧。
密仓没有烧,粮号烧了但密仓没有烧。没有烧意味着密仓还在,还在意味着密仓里可能还有东西。
小主,
东西,二十年前密仓里装的是鲁姓客商的几十石货。客商的货被老太爷藏了以后,客商来取了没有?
客商来取了,取了以后老太爷和客商结了账,结了账以后客商留下白玉走了,走了以后,走了以后老太爷一个人去了密仓,去了密仓以后...
老伴儿停了,停的方式和赵里正一样,停在她要说出关键信息之前。
关键信息,老太爷去密仓以后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老伴儿的嘴又张开了一点,张开了一点以后话出来了:
老太爷去密仓以后,从密仓里搬出了一样东西,搬出来的东西是一封信。信是老太爷写给后人的,信里说,
信,老太爷写给后人的信。
信,她要听到内容。
信里说,若后人有难,凭此玉去虞城找鲁记布庄,鲁家必助。密仓钥匙在此,密仓内另有存粮五十石,五十石供后人度过难关。
五十石,密仓里还有五十石粮食。
五十石,约六千斤。六千斤粮食按二十年前的粮价约值四十两银子,四十两是沈青禾目前总资产的约十倍。
十倍,但粮食放了二十年,二十年还能用吗?
能用,老伴儿说了:
密仓是老太爷专门设计的,设计的目的是长期存粮。存粮的环境是干燥、通风、恒温,干燥靠密仓的石壁隔绝地面水分,通风靠密仓顶部的两个暗孔,恒温靠密仓深在地下约三丈,三丈深的地下温度四季恒定。恒定的环境,粮食可以存很久。二十年,我判断粮食还能用。
还能用,六千斤粮食,四十两银子的等价物,在密仓里等了二十年等沈家后人来取。
等了,但没有人去取。为什么不去?
不去,是因为没有人知道密仓还在,知道密仓还在的人只有老太爷和赵里正。老太爷出走了,赵里正知道密仓但赵里正的身份不是沈家人,不是沈家人不能去开沈家的密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