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祖母果然看了她一眼,从账本上移到她的脸上。脸上没有表情,没有表情说明她是真的不在乎。不在乎,是不需要用表情证明自己。
祖母翻开账本,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的速度约五息一页。翻完以后她合上账本。合上以后她的手指按在封面上,食指和中指并拢,并拢以后轻轻压了一下。
十八两四钱,里头有五两是你娘他们一家的本钱。算上本钱,净赚十三两四钱。祖母的声音不大,不大的方式说明她在算账。算账的人声音不会高,高了会影响思考。
你之前说年底给家里五两,五两给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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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给。我打算过了年开春再给,五两银子不是小钱,我得确认是净赚而不是库存。
祖母看了她约三息,三息以后她点了头。轻轻的,轻轻的点头说明她认可。认可的不是五两给不给这个丫头会算账。会算账,是祖母最在乎的能力之一。能力之一是因为祖母自己会算账,她一辈子都在算账。算的是这个家怎么活下去。
五两的事不急,祖母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约一分。她在做决定:她不打算在年前把五两要过来。要过来的方式不好看,不好看的是她在孙女的时候来要账。要账,传出去丢面子。
不,她不要。她要让这个孙女主动给。主动给,是她能拿到最好的方式。
今天叫你来,祖母顿了顿。顿的方式是嗓子又清了一下。清完以后她的眼神从沈青禾的脸上移开,移开的方向是门外。门外是堂屋院子,院子里的地约十步见方,地上有几只鸡在啄食。
是想跟你说,明年的田产怎么分。
田产。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约两分,两分的快不是紧张。是警觉。警觉的原因是:祖母终于要动田产了。动的方式,是分。分的方式意味着有人多分有人少分。
青石村的水田,你爹名下约有六亩。这六亩,以前是公田,由你祖父留下的。祖父留下的时候没说怎么分,我替他管了这些年。
祖母停顿了约三息。三息以后她继续:
你爹是老二,老二分田产,按村里的规矩是四成。老大,她的眼睛扫向大伯父,老大家的分六成。
但是,祖母的声音略高了一分,老大家的这些年花钱多。花钱多的部分是给我,给我办丧事。办丧事,这部分得扣。这两年办丧事花了约三两,三两从老大应分的田产里扣。扣完了,他得的钱是,
祖母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敲的方式是食指每敲一下停约一息。敲三下,停两下。敲完以后她继续:
扣完,他应分的约十两。老大应得十两,老二应得约七两。这是银子折算,不是直接给银子,是给对应的田产。
田产,大伯父的声音高了约三分。三分的高,是不满。他前倾了约一寸。一寸的前倾让他的脸离祖母更近了约一尺。
娘,您这样分,
怎么分?祖母的声音也高了一分,高的一分是压。她不需要解释。解释是给外人听的,她跟儿子解释是给面子。面子,她已经给了。
大伯父的嘴动了,张了约一寸。一寸的张说明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嘴又合上了。合上,是他知道在祖母面前争没用。没用,是因为田产的所有权在祖母手里。祖母要分给谁,谁也拦不住。
老二家的,祖母转向父亲沈大柱,你听见了吗?
沈大柱低着头,下巴往胸口收约一寸。一寸的收让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脚尖的布鞋约七分新,七分新的鞋是今年新做的。今年新做的鞋,是沈青禾给他买的。
听见了。三个字,三个字没有争议。争议:他不敢。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你家的青禾,祖母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她在做最后的安排。给沈大柱家一个额外的补偿。补偿的原因是:老二家今年的收益,比老大家多。多,得让老二家拿点甜头。甜头是:老二家可以分约一亩额外的水田。一亩水田在青石村值约五两银子,五两是分给老大家的近一半。分的方式说明祖母在讨好老二家,但讨好的方式不是直接的。是通过土地。
老二家,除应分的七两外,再分一亩水田。分的位置,是村南那块。村南那块,连着你的地,连着,
祖母的眼睛扫了沈青禾一眼,扫的很快,约一息。一息说明她不打算让这个眼神停留太久。停留太久,会被大伯父看见。
被大伯父看见,会让他不满。
连着青禾的试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