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
青石村还没从年节里醒过来:早上辰时了,村里只有三户人家的烟囱冒白烟。白烟少,说明大部分人还在床上赖着。赖,是冬天最后的奢侈。奢侈,要结束了。
沈青禾没赖。她站在自家后院的井台边,手里握着一根三尺长的木棍。木棍的一头削尖,削尖的部分被她插进了井口边缘的冰层里。冰层约两寸厚,两寸是她用指甲比出来的。拇指第一节的长度约一寸,冰层比两节还长。长,说明今年冬天比往年冷。冷,会影响开春的水位。
她把木棍拔出来。手腕用力,往外一抽。抽出来以后木棍尖端带着冰碴,冰碴掉在地上,碎成约七八片。碎片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碎银子。银子,她现在不稀罕这个。她稀罕水。
井水深约一丈二尺。一丈二尺是去年夏天量出来的。现在,她重新量。量完以后她发现水只剩九尺。九尺比一丈二尺少了三尺。三尺,是二十天的用量。二十天,开春以后如果再不下雨,井会干。干了,豆腐坊做不成,试验田也浇不上。
她收起木棍,回了屋。屋里的灶火还旺着,灶膛里的柴烧得发红。红光照在柳氏的脸上,柳氏正在熬一锅粟米粥。粥的香气是淡的,淡是因为粟米不香。不香,但能饱。
她把木棍靠在门框上。木棍和地面约成六十度。六十度让它不会倒。后院的井,水位降了三尺。
柳氏搅粥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方式是木勺在锅底不动了。不动,说明她在想。想完了她说:去年冬天也降。
去年降一尺五。今年三尺。
柳氏转过头,看她的脸。从下往上,因为她比女儿矮。矮约一寸。一寸的视线差让女儿的脸看起来更远。远,是她这几年常有的感觉。感觉女儿不是她一个人能看住的了。女儿是长大了。
那怎么办?
引水。沈青禾从灶台上拿起一只碗,碗是粗陶碗,碗沿有个小缺口。缺口她一直没换,换碗要花钱。她给自己舀了半碗粥,粥稠,勺子斜着倒时能拉出约三寸长的丝。村里那条老河,冬天水少,但还没断。从老河引一条沟到村里,能把水续上。
老河,柳氏皱了皱眉。眉心往中间挤。挤出一道竖纹。竖纹约两分深。那条河在村西,离咱家约两里地。两里地的水沟,谁挖?
我挖。
柳氏的声音高了一分。高的一分是惊讶。惊讶不是反对。反对在后面。你拿什么挖?
拿工钱换。
柳氏沉默了。继续搅粥。搅的速度比刚才慢。慢,是她还在消化。消化女儿的话。话里的意思是:女儿又要花钱。花的是,她好不容易赚来的。
沈青禾没催。她喝了口粥。粥的温度约六十度,不烫,刚好。她喝完以后把碗放下。放碗的位置是灶台左角。左角放着盐罐。盐罐是陶的,罐口用布盖着。布上有点潮,潮是因为屋里水汽重。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引水不是只引咱家。是引全村。
全村?
全村。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纸是昨天晚上用炭笔画的。画的是从老河到村里井群的引水路线。路线约两里,沿途经过七户人家。她指着纸上的几个点。这里、这里、这里,三户人家的井都在这条线上。水引过来,他们也能用。
那,他们肯帮忙挖?
我给他们工钱。
工钱,柳氏的声音低下去。尾音被灶火的噼啪声盖住。噼啪声来自一根湿柴。湿柴烧着烧着炸了一下,火星溅到灶台前。沈青禾用脚尖把火星踩灭,轻碾,不抬脚。碾完以后灰在地上散开,像一个浅灰色的脚印。
娘,挖沟一天十五文。十五文,比他们在家里闲着强。
闲着,柳氏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着念着,嘴角动了一下。动的方向不是笑,是心酸。心酸的是:冬天村里人确实没事做。没事做,就意味着没收入。没收入,年都过得紧。紧,她懂。她过了半辈子紧日子。你给他们工钱,他们当然愿意。
愿意就行。沈青禾把纸折好,四折。四折以后她塞进袖子里。今天我去找里正。
里正,他还在过年。
初五他迎财神。初五之前我去一趟,不把事说完,他初五也过不踏实。
柳氏低头看锅。锅里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皮是浅黄的,黄的是粟米油。她用筷子把皮挑起来,挑到女儿的碗里。
吃完再去。
早饭以后,沈青禾去了赵里正家。去的时候她带了一包豆腐干,豆腐干是过年前的存货,约半斤。半斤用麻纸包着,麻纸外面系了一根草绳。草绳是她随手扯的,结打得松松垮垮。松垮,说明她没把这礼看得太重。太重,礼就变了味。
赵里正家院子里站着几个人,正在说年节里谁家杀了猪。说的人声音大,大是因为喝了酒。酒气从堂屋里飘出来,飘的方式是混在冷空气里,变成一种又冷又热的气味。气味钻进沈青禾的鼻子,她没皱鼻子。皱鼻子,会让人觉得她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