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几步,沈青禾回过头问了一句话:

这信,能顶用吗?

阜阳府三十七家粮行,一半是我鲁承恩做学徒时候的师兄弟。你拿着这信,在阜阳府比虞城好使。

沈青禾把信掖好,走出竹竿巷。

她没有在虞城多待。从鲁记布庄出来的时候日头刚过午,她在街口的馒头铺买了三个杂粮馒头,一文钱三个。糙米掺麦麸做的,咬一口往下掉麸皮渣。她边走边吃,走到城门的时候已经吃完了两个,第三个揣在包袱里当晚饭。

出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卒换了一班。一个年轻兵卒靠着城墙打哈欠,另一个中年兵卒在用草茎剔牙。两人都没有看她。

出城走了三里,她发现有人在后面喊她。

不是两个男人,是鲁承恩。他骑着一头灰毛骡子赶过来,骡子跑得气喘吁吁嘴角冒白沫。他在骡背上弯下腰,往沈青禾手上塞了一样东西,一双布鞋面的套靴,里面衬着一层薄羊毛。鞋子刚买的,鞋底的麻绳纳了还没踩实。

你那鞋底磨薄了。一百二十里地,走回去就坏了。坏了就没鞋穿。没鞋穿就不能走路。不能走路,豆腐铺的事就断了。

沈青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确实磨薄了,前掌磨平了,脚趾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她用新鞋换了旧鞋。旧鞋没舍得扔,拿布包好塞进包袱里。

鲁掌柜。

叫我鲁伯。

鲁伯。三个月后我让人送还三百文。

鲁承恩摆了摆手。那只手布满老茧,食指和拇指之间的茧最厚,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茧。别计数。你爹救了七条命,多少钱都换不来。

他拽着骡子往城门走。骡子走了二十几步突然停下来拉了一泡屎,黄土路上砸出一个小坑。鲁承恩骂了句什么,骡子甩了两下耳朵继续走。

沈青禾转身往北走。

走出五里地,她回头望了一眼虞城。城墙变成了灰线上的一个长条,看不清楚垛口和旗帜。太阳开始偏西,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根细长的黑线,拖了八步远。

包袱里多了三样东西。一封信。三串铜钱。一双新鞋。

胸口里有一个新的数字:九百斤。九百斤黄豆,每个月从阜阳府运过来。九百斤是她之前所有库存的三倍。

她没有笑。只是走得更快了。

裴长渊从鲁记布庄斜对面的茶棚出来,往桌上扔了两文钱。茶棚老板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弓身上背的猎弓,拿抹布的手顿了一下。裴长渊问:刚才那个灰短褐的,今天还有人进过竹竿巷打听什么事没有。老板咽了口唾沫,往巷子里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说:有一个,在你来之前半个时辰,问过鲁记布庄的鲁承恩今年收不收黄豆。那人穿着青布短袄,脚上踏的是孙家庄的草鞋,六寸半的印子。我没理他。裴长渊嗯了一声,记下两个字:孙家庄、六寸半。然后出了茶棚,顺着沈青禾出城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他的猎弓在背上磕了一下门框,发出沉闷的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