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周大福

周大福看着柜上的铜钱。麻绳穿着,绳结是商号通用的死结加活扣。他拿起一串凑近了看,有些铜钱是旧钱,字迹快磨平了,但分量正好,是官铸的通宝钱。他把铜钱掂了掂放回柜面。

站起来往外屋喊了一声:顺子!拿契约纸过来!

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伙计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印着红线的合约纸。纸是黄色的毛边纸,比鲁承恩用的竹纹纸差了两个档次,但合约纸上的红线印得笔直,阜阳府衙统一印制的商号合约纸。

周大福研墨的时候磨了整整十圈。每磨一圈停一下看看沈青禾,再磨下一圈。墨磨好了,笔蘸满,他开始写合同。合同很短,一共五条。第一条:每月供豆九百斤,单价一文五厘,三日为限送到。第二条:粮款由虞城鲁记布庄当年内全额垫付。第三条:运费每月三百五十文,由沈家自理。第四条:交货地点为枣林渡码头。第五条:双方画押生效,一式两份。

写完,他把笔递给沈青禾。

沈青禾没接,先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条的数字对了。第二条鲁承恩的名字没写错。第三条运费的数字是三百五十文,不是原定的三百文。第四条交货地点是枣林渡,如果出问题绕道双柳渡,运费不变、交货地点改双柳渡。她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周大福想了片刻,加了一条备注:遇不可抗力,交货地点改双柳渡,运费照旧。

画押在最下面。你画也行,拿手印也行。

沈青禾拿起笔,在沈青禾三个字旁边落了款。落款之后拿起印泥——周大福递过来,他自己先按了一个指印在甲方栏。指印粗大——拇指的螺纹占了合约纸的三分之一格。沈青禾的把食指按在印泥上再压在乙方栏。她的指印比周大福的小两圈,纹路也更细更清晰。

两份合约,一人一份。

周大福吹干墨迹,把合约折了四折放进一个竹筒里。竹筒是粗竹截的,两头封了蜡——竹筒壁剖开之后里的竹膜完好,说明从来没人打开过。第一船——三天后的卯时,在枣林渡码头。你拿着这个合约去提货。

顺子,出来。又一声喊。

小伙计又从后院跑出来。这回捧着一只木盒子,盒子上了铜锁。周大福从腰间摸出钥匙开了锁,盒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小面值银票,二十张,每张五十文。他用胖手指头选出六张叠在一起。这份是找还给你的多余运费,你刚才交了四百文,三个月运费三百五十文三个月是一两零五十文,但你才交了一两二,里头就剩下一百五十文了。拿六张小的,买粮款和剩下的耗材费半年两清。

沈青禾接过银票,叠整齐压在合约纸一起揣进怀里。

走出周大福粮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粮行街除了几家还在点灯的大铺面之外,其它小铺子都闭了门。门板缝里泄出的光线把街道画成几道平行的橙黄色线条。沈青禾站在街头往上望,周大福粮行的黄底红边布幌子还没收,在夜风里慢慢旋转。她站了五息,转身去找客栈。

阜阳府的客栈比虞城贵。她在北城门附近找了一家叫平安客栈的小店,通铺,一夜八文钱,管一顿早饭。通铺上挤了七八个人,都是赶路的货贩和小商人。汗味和旱烟味闷在屋里发酵了一整天,掺和着草席的霉味。她躺在最里侧,背靠着泥墙,包袱枕在头下,柴刀搁在右手边。通铺的干草是去年的旧草,一翻身就窸窣作响。

她没睡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椽子,椽子被烟熏得发黑,上面用粉笔画了一个叉。谁画的?不知道。她数椽子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猫叫,是野猫。

但野猫不会叫三声。叫三声之后停顿两息,再叫两声。三长两短,是裴长渊。

她在暗处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变慢、变沉。柴刀握在手里的力度也松了半分,刀柄上的麻绳缠在手心,随着胸口一起一伏。

阜阳府城北码头外的一间旧货棚里,两个短打汉子坐在草垛上。其中一个膝盖上摊着一张揉皱的路线图,图的正中从枣林渡往青石村的方向用炭笔画了两条线,一条正常路线,另一条是河边岔路。胡爷说了,这姑娘明天下午到青石村,中间必经枣林渡。另一个汉子拿拇指在叉路口上重重摁了一下:枣林渡到青石村之间三里地是秃坡,没遮没拦。我们在那里等她。货棚的门虚掩着。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他们腰间,腰带里别着一把砍柴刀。刀柄是新的,新木头泛青白色,还没被汗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