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听完没出声。她低头看着地上满地的槐树叶,晚上刮大风吹下来的。叶子有的已经发黄,有的还是青的。黄叶子被碾碎了,是昨晚扛黄豆的时候踩碎的。青叶子还完整,叶脉清晰。她捡起一片青叶子搓成细卷。
三七分成,扣掉工钱,我家每个月剩不到三百文。你们白占豆腐坊两百文利润,还要我家每天搭上六个时辰的工时做免费工人。这叫合作?这叫给饭吃,你家的吃相。
你嫌少——
不是嫌少。是买卖不公平就做不下去。做不下去就不做。沈青禾把搓碎的树叶撒在地上拍了拍手站起来。围裙上的豆汁被风吹干了几道,干迹发白,硬邦邦搁在布料上敲出轻响。孙有财,你今天带的这杆秤不对。你家豆子断了我,但你家的豆子收不到新粮仓,西边的五村也扛不住了。柳树村那边,胡坤的人今年收的豆子总共不到九千斤。九千斤要供孙记豆腐坊再供食肆供散客,撑不住三个月。你在青石村种两个月,我在府城找了一整年。
孙有财的脸皮抽了一下,不明显,只抽在右眼角的鱼尾纹上。但纹路动的幅度她看清楚了。鱼尾纹不是笑纹,是咬牙纹。
你也想收豆子。你收了豆子,豆价能压到十年前的价,你能用最低的价收购,但你收购价压不下去,因为青石村不在你的收购范围里。你家收豆的路有两条,一条从西边来,经过柳树村和槐树村;另一条从东边来,她停了一下。东边的枣林渡水流情况她憋在嘴边没说。你封了西边的水渠。但青石村不是水源的末端。有一条路你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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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路?
豆子的路。
孙有财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短打汉子。扛秤那个往前迈了半步,秤砣在肩上晃了一下,秤砣是生铁铸的,落在肩胛骨位置,压出一道深印。但沈青禾站在柴房门口没退。她手里握着一颗豆子——刚从麻袋里摸出来的。豆子还是温热的——昨晚码进柴房之后干沙垫底、上面盖了一层稻草保温,豆子还保留着麻袋里最初的温热。她把豆子捏在拇指和食指间往前一递。
新豆。今年的第一批春黄豆。府城的货。
孙有财盯着那颗豆子。盯了很久,久到铁钉上最后一滴露水落下砸在他驼背骡子的耳朵上,骡子甩甩头,把栓绳拽紧了,骡蹄子原地踏了三下踩在槐树根上浮起一层脏土。豆子颗粒饱满,比本地种的黄豆大一圈。断口是尖白茬,新碾压的,不是隔年的陈豆子。隔年陈豆子断茬发黄且粗糙,新断茬白,断面整齐干爽。
你从哪弄的?
和你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五村被封,青石村能有新豆进来。你不解封,水还是堵着,但豆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