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怀里。钟怀安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陶罐,是一块叠成方块的油布。油布打开,里面包着一团黑褐色的东西,干的,硬得像一块风化了的老砖,表面有裂纹,裂纹的纹理像干涸的河床,从中间往四周裂开。
是万老板刮下来的老酱泥。干了,但没死。酱泥里的菌种,只要温度湿度对,就能活过来。
沈青禾把手伸过去,没碰,指尖停在酱泥上方半寸。能感觉到酱泥散发出来的微热,不是真热,是发酵物特有的温度感。
六个月。她说。
六个月。
前三个月每天翻一次,后三个月每三天翻一次。翻的时候不能用铁器,铁器沾了酱会发黑。要用木铲,最好是枣木,枣木不吸味,翻的时候菌丝不会被铲断。钟怀安说。
沈青禾把炭条重新拿起来,在账本空白页上画了一口缸。缸的肚子是圆的,圆是因为发酵时缸里温度需要均匀,圆缸受热面积最大。她在缸下面画了三条横线代表火,不是直接烧火,是利用灶房的余热。灶房每天两次升温降温,波动幅度刚好在菌种活性最适范围内。
画完三条横线,她在缸上面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翻,等,成。
钟怀安看的不是字,是她画的方式。她在账本上画东西和画收支线的逻辑一样,不是随心所欲,是算过的。
你在算什么?
发酵时间。六个月中间跨一个冬天,冬天温度低,菌种活性下降,正常发酵时间可能要延长到七个半月。但如果我把发酵缸放在灶房后墙,后墙是灶膛的背火面,冬天温度也在十五度以上,菌种休眠不了,发酵时间还是六个月。
十五度,你怎么算的?
用豆浆的温度算的。豆浆煮好之后锅底要凉多久才不烫手,我每天都要测,测了大半年。冷热晴雨,水温兑豆浆后的降温规律都不一样。豆渣堆肥的发热量、灶膛余火、灌进灶房的风,把这些都算进去,后墙那个位置冬天最冷的凌晨也不会低于十二度。够。
钟怀安看了她三息。三息之后他把那团干酱泥重新包好,这次折的时候手指在油布上顿了一下。
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开酱园的人都算得清楚。他把油布包放回怀里,这次放在右边,心脏的位置。我本来想跟你说酱泥先放我这儿,春天再动手。现在不用等了。
明天去镇上买枣木。
枣木不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