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渊不在槐树林里。
沈青禾走到他常蹲的位置,柴堆后面,地上有一小片被坐过的痕迹,草是倒的,倒的方向一致,从脚往背的方向压。他每次来都是这个姿势,背靠柴堆,脸朝磨坊方向。草倒了说明他今天来过,但人不在。
脚印是新的。前脚掌的印比后脚跟深,走路时重心在前,是急行步,但没有跑的痕迹,说明不是紧急,是赶。
她顺着脚印走了二百步。脚印断在一棵歪脖子槐树旁边,不是断了,是他在这里上了树。树杈上有一块刮过的树皮,刮的位置是左手抓握的高度。他的左手握力比右手大,每次上树右手扶,左手才是扒着的,左手扒的地方树皮会卷,卷的方向往下,说明力是往上拉。
上树说明他在看什么。从这棵树往外看,能看到村口的东西两条道,东道通镇上,西道通虞城方向,他同时在盯两条路。
她没往上爬。在树底下站了一阵,抬头在树冠缝隙里找。树干上有一道新刻痕,刀刻的,三道斜线并列,方向一致,是他惯用的标记,意思是。
她转身从槐树林另一头绕回磨坊。走进院子的时候发现后墙那口旧缸旁边蹲着一个人,不是钟怀安,是弟弟青谷。
青谷蹲在旧缸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稻草,在缸壁的裂缝上比划。他听见姐姐的脚步声没站起来,继续比划,比划到裂缝尽头把稻草折断,折的位置正好是裂缝的长度。折完他把两截稻草放在地上对齐,又折了一次,折成三段,意思是裂缝里堵的材料需要分层,不是一次填满,要分三次,中间留干燥间隔,不然外面干了里面湿,冬天一封冻裂缝又撑开。
他把三段稻草排在地上排成一排,回头看沈青禾。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做完了一件事等她看,和他在油灯下写完一篇经义推给她看时一模一样。
姐,这道裂不是冻裂的。
是什么?
是撑裂的。青谷用手指沿裂缝走向画了一道弧。弧的起点在缸口往下三寸,终点在缸底往上两寸,整个裂缝上窄下宽。上端只有半粒米宽,下端能塞进一片稻草叶。冻裂是从上往下裂,上端宽,水从上往下冻,冰的体积比水大,缸口先撑开。这道裂是反的,下端比上端宽,是从下往上裂。是缸里装了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裂缝下端。下端内壁比上端光滑,是被什么硬物磨过,不是水流,不是冰,是固体。她把手指从裂缝伸进去,指尖碰到缸内壁,内壁上有一圈深褐色的环,是液体浸泡过的痕迹。不是水,水的环宽度均匀,这道环下面宽上面窄,是腌过咸菜的盐水。盐水有盐分,液体会分层,下层密度大浓,环就宽,上层密度小淡,环就窄。
张老汉以前在这口缸里腌的咸菜盐放得很重,盐分渗透进陶壁,孔隙被盐结晶填满。冬天缸里进了水,水结冰,冰撑不开被盐填满的孔隙,就往横向撑,撑的方向是往盐浓度最低的位置走,从那个位置往外推,从下往上裂。
你说对了,不是冻裂,是盐撑裂的。她把手指缩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粉末,盐结晶和陶泥的混合物。但盐撑裂的陶缸不能直接装酱油。盐会把酱油里的水分吸进陶壁,水分里有氨基酸,氨基酸在陶壁里和盐反应,酱油颜色会发乌,不是酱色,是灰酱色,卖相就毁了。
怎么补救?
先洗,不是用水洗,是用酒。镇上最便宜的高粱酒,灌进缸里溶陶壁里的盐。酒溶解度比水大,能洗掉九成盐。洗完酒倒掉,再灌清水泡三天,换水再泡三天,换三次,第三次出来的水里没有咸味,缸就干净了。然后得封缸,不是封口,是封缸壁,用桐油把缸里每一寸都刷一遍,刷完晾干。桐油干了会在陶壁上结一层膜,膜把陶壁和酱油隔开,盐出不来,氨基酸进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