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父字

是大哥。沈大柱往灶膛里塞了一根粗柴,柴是槐树林里捡的,根部的木纹硬,耐烧。当年是大哥带爹去的。爹那时候刚分家,分了三亩地,地是薄地,第一年没收成,第二年还是没收成。爹那时候想——

他停了一下,等后面的字从胸腔里排上来。

爹想赌一把,赌赢了能翻,能让你娘你弟弟——

我没怪爹。

沈大柱的手在灶膛口的砖上停了一下。砖是烫的,烫到他的指腹上。老茧厚,烫不破,但烫感往里走了一分,走到甲沟。甲沟的神经细,细到烫感的传递是锐的。他缩回手,不是疼,是这一下烫,把后面排队的字烫出来了。

你大伯,五两,爹还了十年。十年里每年冬天爹都去张屠户家杀猪。杀一头工钱二百文,扣一百文还账,剩一百文养家。你娘那十年,一顿肉都没吃过。

沈青禾把纸放回桌上,看了那个圈——大哥经——看了五息。二十年前,大伯父二十出头,爹也是二十出头。两个人分家分地,地薄,大伯父选的是镇上跑货,爹选的是死种田。同一条根,两条岔路。大伯父那条走得轻,轻到他抽他弟的工钱都不眨眼。

爹,你昨晚一夜没睡吧。

睡了。

眼是青的。

青的是灶火的烟熏的。

爹,你以前在我面前说话从不说谎。

沈大柱的手在灶膛口的砖上又烫了一下。这次他没缩。烫感在指腹上停了三息,从指腹往里走,走到手腕。手腕的血管被烫感激了一下,激的位置是他年轻时在张屠户家扛猪拉伤的筋。

爹说了谎。他翻过手,掌心朝她。掌心的位置,以前抓锄头握得最紧,茧厚得像垫了一层鞋底。这五两,爹的,爹认。但你大伯那个大哥经,爹今天要把它从账本上划掉。划掉不是不认,是认完了。认完了,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