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方向有牛车过来。

牛车是王木匠从他表兄那里借的。表兄是北边陈家村的。陈家村以前和青石村隔着一条河,河上没有桥,只有渡船。渡船是村里的一个老寡妇摆的,摆一次一文钱。

牛车上坐着三个女人,都是粗布,布的颜色是自家沤的靛蓝。为首的那个年纪最大,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别着,簪头雕的不是花,是一个圆,圆里刻了一道水纹——是渡船的形状。

王木匠,她从牛车上下来,脚先探,探到的位置是青石板,这就是青石村那个姑娘的磨坊?

不是磨坊,磨坊在村里。这里是她的东街分号,是她镇上的铺子。

花白发的女人看着那块幌子。幌子的旧布在风里微微动,动的方向是往她。她看了三息。

我们陈家村也种豆。

王木匠没接。他知道接了就坏了他替沈青禾定的规矩——农户要入社,要本人来,本人和沈青禾当 谈。他只是带路的。

我带您三位去村里找她。她今天应该在磨坊。

花白发的女人摆手,手心朝下,往下压了一下。我们不入社。我们是想问她一件事。

问什么?

问,她那个报官告大伯母,怎么告的。

怎么告——

我们村也有一户。儿媳妇砸了婆家的腌菜缸,婆家告了,告到县衙,县衙没接。说家事不归官管。

王木匠把拴牛的麻绳在榆树上又绕了一圈。绕的时候他在想——她问的不是告大伯母告县衙不接。

这个你得当面问她。她做的比告多。她做的是让县衙想不接都难。

花白发的女人听了这话,眼神没变。变的是她身后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扯了一下她的袖,食指和中指并着夹住布的边。夹的位置是袖口。袖口的位置是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新疤,圆形的,不是烫的,是抓的。她自己抓的。抓的位置是她婆婆砸她腌菜缸时飞起来的陶片擦过她手腕,擦出的血,结了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