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教谕说他作为县学教谕不方便出面做见证。但他愿意帮你看格式。青谷抬头,从灶台的高度往上看她。姐,何教谕的意思是你写,他看,你写的内容,他帮你把关格式。格式对,拿到县衙,何县丞就能盖章。
沈青禾的手在黄麻纸上停了一息。
十二户人家,十二个名字,十二个手指印。
赵里正过了六十岁。他的膝盖走不了县学的九级石阶,是一级一级歇上去的。县学的石阶比村里的高半寸。六十岁的膝盖,高半寸就是多疼一分。
她说。
一个字。和那天在县学后院枣树下,她说青谷写的状子同一个字。同一个位置,石凳对面蹲着,对着弟弟。
她站起来,左腿先撑。右膝搭了一夜,矮凳上的木头被体温捂热了两分。她从灶台走到磨坊后墙,七步,走了十一息,比昨天快了一息。肿消了一分。
后墙的酱缸。缸底的新沙。她蹲下,右膝不能落地,左膝先落。手在新沙上摸。新沙的温比早上高一息,发酵在往上走。
酱泥的味从缸口出来。她凑近,闻到的不再是暗甜。暗甜没了。砒霜断了两天,菌群自己活了两天。活的酱泥有青草味,菌群自己产出的,不是被砒霜逼出来的。自然态的苯丙素,青,微苦,回甘在后。
姐,你要写什么?
青谷站在磨坊后墙的拐角。他没跟过来,他每次都站在这个位置,姐姐不叫就不往前走。
合社约定。她站起来,手在新沙上收了。指腹上沾了一粒河沙,比旧沙白一分。河沙是亮的,洗过的。旧沙是暗的,没洗过的。
她走回灶台,七步,十息。又比刚才快了一息。
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在之前的四行字下面,她写了第五行:
赵里正去县学,何教谕让青谷带回黄麻纸,十二户,合社约定。
合上账本。压了五息。
明天开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