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已经坐了人。祖母坐在上首,手里拄着拐杖。拐杖的杖头被她握得发亮。亮是常年握出来的。握出来的亮像包了层浆。
柳氏站在祖母身后,站着的姿势比平时直,因为紧张,紧张的人站得直。直到肩膀发僵。
沈大柱坐在祖母右手边的板凳上。板凳是旧的,旧到四条腿不一样长。不一样长坐上去会晃。晃了他没换位置。没换是因为他不想动。不想动的人是在等。等她来。
大伯父沈大宝坐在祖母左手边。
沈青禾进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他的鞋。鞋是布鞋,布鞋的底磨穿了。穿了的底露着脚趾。脚趾是黑的。黑是走了远路。虞城到青石村六十里。六十里的路把鞋底走穿了。
沈大宝比三个月前瘦了。瘦到颧骨撑着脸。脸的下半部分凹下去。凹下去的地方是腮。腮凹了说明吃不好。吃不好的人没力气。没力气还坐着,是因为坐着比站着省力。
他看见沈青禾进门,眼皮抬了一下。抬了一下又垂下去。垂下去是不想看她。不想看是因为上次她报了官。报了官让刘氏赔了三两银子。三两银子是他家的。他家的银子被她弄走了。弄走了就记着。记着就不想看她。
来了。祖母开口。声音不高,但压人。压人的不是音量,是身份。身份是祖母。祖母说话,堂屋里的人都得听。
沈青禾在门槛内侧站住。站住没往里走。不往里走是因为她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说什么不取决于她。取决于祖母。祖母叫她来,是要她听。听完了再表态。
祖母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顿了一声。一声是信号。信号是开始。
你大伯父从虞城回来了。祖母说。周家裁了人。他的活没了。
沈青禾没接话。不接话是因为不需要她接。接了反而多余。多余的话她不说。
他在虞城欠了客栈的房钱。祖母又说。说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搓。搓的方式和以前一样。以前搓的时候是在算。算的是怎么开口。开口要钱。
多少。沈青禾问。
祖母看了她一眼。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东西不是怒,是权衡。权衡该说多少。说多了怕她拒。说少了怕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