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堂屋。走的时候背对着所有人。背是直的。直是因为他不弯。不弯了。不弯了二十年的腰,今天直了。直了之后他才发现,原来直着走路的滋味是这样的——胸口敞开,肩膀往后展,脚底踩下去的每一步都带着力气,力气从腰上来,腰上的劲是攒了二十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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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经过沈青禾身边。经过的时候没看她。没看不是因为不想看。是因为不需要看。不需要看就知道她在。在就够了。够了就不用看。
她出了院门。院门外是光。光打在他背上。背是直的。直是因为他不弯,不弯了二十年的腰今天终于直了,直了之后他走过的每一步都比从前宽了半寸,半寸不多,但够他看见更远的地方——院门外是村路,村路连着田埂,田埂连着合耕的十二户,十二户的地明年春天会多出三村的十六个人一起翻,翻了地才有力气,有力气才能打出比一百一更多的一百八十二斤。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鸡又叫了。叫了两声。叫完又安静。
他看着沈大宝坐过的板凳。板凳上空了。空了但还有余温。余温是人的体温留下的,留不了多久就会散,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蹲下来把板凳摆正。板凳的四条腿不一样长,不一样长坐上去会晃。他找了一块瓦片垫在短的那条腿下面。垫了之后不晃了。不晃了才稳。稳了才坐人。
祖母的拐杖靠在椅腿旁。靠着的拐杖没有主人握。没人握的拐杖歪了。歪了靠着椅腿才没倒。没倒是因为椅腿挡着。挡着的东西不倒。不倒就还在。还在但没人握。没人握的拐杖和没人听的规矩一样——立着,但空了。
柳氏从祖母身后走出来。走出来的步子轻。轻到没声音。没声音是怕惊着谁。惊着了不好。不好是因为堂屋里已经够紧了。紧了不能再加。
她走到桌边。桌上有账本。有旧纸。旧纸上的手印发红。红得像二十年前的血。血干了不疼了。不疼了但记着。记着就不忘。
她把旧纸折好。折的方式是两折。两折后放回沈大柱的布包里。布包她没系。没系是因为不是她的。不是她的她不收。不收但放好了。放好了等他回来拿。
沈青禾站在门槛内侧。站了整个过程。过程里她没说一个字。一个字都没说。没说是因为这是沈大柱的事。沈大柱的事沈大柱自己做。做了她不拦。不拦也不帮。不帮是因为帮了就不是他自己的了。不是他自己的就不算数。不算数的撑不了多久。撑不了多久就白说了。
他说的是他的。他的才硬。硬到谁也掰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