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裕没有留她。他送她到后院门口,在月亮门下停住。
沈姑娘。草契是签了。但正式契能不能成,看你春播。
我知道。沈青禾说。
还有一件事。钱裕压低声音。胡家找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你们合作社的人。
沈青禾站住。她的脚踩在月亮门的门槛上,前脚在门里,后脚在门外。
姓什么,我不知道。钱裕说。但我妻舅说,这人前日去县衙,不是告状,是递了一份名单。
名单?
十二户的名册。钱裕说。
沈青禾的脑子嗡了一下。合作社十二户的名册,只在赵里正那里存了一份。如果县衙有了,那就是有人把名册抄了,或者偷了。而赵里正不会做这种事。
那只有一种可能。十二户里,有人被胡家收买了。
多谢钱老爷。她说。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是稳的。但她的手指在袖袋里握成了拳。握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钟怀安跟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丰裕粮行。门外,裴长渊正倚着墙根。他的目光落在街对角,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后面,站着一个灰衣人。和前天跟踪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沈青禾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她上了马车,放下车帘。
钟叔。
钱裕最后说的那个人,你心里有数吗。
钟怀安把木片从袖子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没有。但可以查。知道名册在哪的,不超过五个人。
赵里正、我、我爹、三个管事的——沈青禾一个一个算了算。还有青谷。她猛然想到一种可能,不。青谷不会。”
不是青谷。钟怀安说。是能接触到名册的人。不需要亲手拿。能看到,就够了。
沈青禾在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马车过了一个坑,她被颠了一下,肩膀撞在车厢壁上。她没喊疼。
钟叔。你说,胡家给多少钱,能让一个人叛出合作社?
不是钱。钟怀安说。是怕。
沈青禾一愣。
左眼黑斑的人去查王木匠家的媳妇。明天就可能去查下一家。一户一户查过去,总能查到一家怕的。钟怀安看着他掌心的木片,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怕了,就会做不该做的事。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沈青禾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那我们得比胡家更快。
怎么快。
在他们找到下一个怕的人之前,把十二户绑得更紧。沈青禾说。她把草契从油布包里抽出来,看着末尾。契签了。这比任何话都管用。
钟怀安点点头。他把木片收回袖子里,然后补了一句:但你还得查出是谁。不是罚他,是拉他回来。
马车在官道上跑着。沈青禾掀起帘子看了外面的野花,然后又想到那个叛出名册的人,他也许不是恨她。也许只是怕。怕胡家,怕左眼黑斑,怕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豆子被人一夜毁了。
她放下帘子,手微微发抖。
不是气,是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