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栓挠挠头。我爹说耧车是大户用的。咱家就一亩半豆田,用手就行。
你用手,豆种深浅不一。深的出苗慢,浅的被鸟吃了。沈青禾把竹竿递给他,去借。说是我让的。
赵栓接过竹竿,跑着走了。跑得太快,鞋掉了一只。他单脚跳回去捡鞋,田埂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沈青禾沿着田埂把十二户的地全都走了一遍。走完的时候,太阳已经爬到头顶。她坐到一棵老榆树下,把鞋脱了。鞋底的泥干了以后变成一层硬壳,用手一掰就碎。碎掉的泥块掉在地上,里面有半截蚯蚓的尸体。
裴长渊从另一头走过来。他还是穿那件灰色短褐。但今天他手里没有刀——他把它放在仓库了。
十二户都在地里。一个没少。他把一片桑叶放她脚边,说可以擦鞋。
多久了。
有一个时辰了。
沈青禾从袖袋里拿出钱裕给的那张告示,再看了一遍。告示上的印章是暗红色的,和火漆一样的颜色。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裴大哥。那天你说,最弱的是王婶。怎么知道的。
裴长渊靠在树上,没回答。他的目光在田野上停了一会儿。四处都是人在劳作,锄头一起一落,豆种一粒一粒落进土里。他的目光最后停在了半坡上那个废弃的土地庙,他和沈青禾都知道,左眼黑斑的人迟早会再回来。
因为我去过她家三次。三次都看见她在门槛上坐着。什么事也没做,就是坐着。他收回视线,看着沈青禾。
沈青禾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裴长渊比她想的更了解这个村子。他不用说话,他只看。看谁家的门白天关着,看谁在田埂上走得犹豫,看谁晚上点着灯却不是因为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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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册的事——沈青禾低声说。
不是王婶。裴长渊说。她没那个胆子。
你查过。
查过。她去哪都和王木匠一起。只有赶集那天,裴长渊停了一下,她一个人去的镇上,但路上遇到我,还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
巧得过分了。沈青禾的竹竿在地面划了一道痕。
但如果是胡家在她赶集的路上截住她,然后把名册塞到她手里,告诉她把这个交给县衙,你男人就没事,她会交的。
她交了?
也许。沈青禾说。也许没有。不重要了。
不重要?
不重要。沈青禾说。因为不管谁交的名册,胡家已经拿到了。他们已经有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查谁交的,而是让交了的那个人,后悔。
怎么做。
带他去看。沈青禾说。带他去看合作社十二户全部下地的样子。让他亲眼看到,他交出去的不是一份名册,是这些人的汗。
裴长渊沉默了。他的手在身后垂着,手指微弯,像是在比划什么。可能是一个刀柄的轮廓,也可能是别的。
沈青禾把草契从油布包里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末尾那里是她和钱裕的签名。墨迹已经干了,纸面上有两三个很小的虫眼。她把契书举到阳光下面,看着光照过纸面。宣纸透光,能看见纸里的纤维,纤维是淡黄色的,纵横交错。
钱裕还没有来。春播还没结束。胡家还在暗中布局。左眼黑斑的人也还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但她忽然觉得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