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种存放在磨坊隔壁的小仓库里。仓库是土坯的,四壁刷了石灰,地上铺着干草。干草是用来防潮的。角落里码着八袋黄豆,都是周大福发来的良种。
张师傅从口袋里抓了一把豆子出来。他蹲下,把豆子一粒一粒分到另一个空袋子里,边分边数。分完了,他又看了豆子的色泽、虫眼、大小均匀度。良种。瘪的不超过二十粒每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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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裕转头看了钱掌柜一眼。钱掌柜微微点头。这一趟,丰裕没有白来。
沈青禾让人把李大牛他爹、陈三叔、田婶等几个当家的叫到磨坊来,选他们不是因为地位高,而是因为他们最能代表十二户。李大牛他爹地力最好,陈三叔轮作最精细,田婶农家肥用得好。各有各的长处。
几个人站成一排,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李大牛他爹最镇定,两手抱在胸前。陈三叔有点不知所措,手背在身后搓来搓去。田婶低着头,但她站得离沈青禾最近。
钱老爷。沈青禾说。这几位,你刚才都见过了。他们的地你也看了。她侧开一步,把身后的人让出来,剩下的九户,各有各的长处。王木匠负责木架和磨坊扩建,他媳妇王婶管农家肥,田老四是我作坊里的翻缸师傅,赵栓今天在镇上赶车拉货,他爹就是给我们定垄距的赵里正。她挨个说完,最后才转回来。
十二户,一户不少。
钱裕看着面前这些农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和地无关的话。
你们为什么跟着她。
李大牛他爹第一个开口:因为我家去年多收了两成七。因为青禾来的时候,她不是来收豆子的。她是来帮我翻地的。
陈三叔接着说:她教我轮作。我种了三十年地,没想过明年种什么。她想了。
田婶把手里一直攥着的小布袋举起来。布袋里是她家的豆种,刚从地里取来的。青禾前天来我地里,我还没开口,她就知道我怕什么。
钱裕沉默了。他看着沈青禾,看了很久。沈姑娘,你这些农人,不是因为你给的好处多。是因为他们信你。
他伸手比了个双成。钱掌柜从马车上捧出一个红漆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一份正式契书。契书上盖着丰裕粮行的印章,还有他钱裕的私章。章是田黄石的,颜色温润,比纸还暖。
草契转正式契。钱裕说。他把木盒递过来。按你们上一次的商议,优先收购、定金两成、标准参照县学庠序规范。今天,可以签了。
沈青禾接过木盒。木盒比看起来重,沉甸甸的,像一摞压实的账本。她把正式契书拿出来,逐条看了一眼。改的条款一字未改,加的条款一字未漏。
她说。
钱裕拿起笔,在契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端正有力,每一笔都像在纸上摁了一下。然后他把笔递给沈青禾。沈青禾接过笔,在下方签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字的最后一捺,收得特别稳。
然后她把笔递给赵里正。赵里正作为见证人,也签了一个名字。
签完,她当面把合作社的印盖上去。印是木头的,赵里正找村里的老木匠刻的。四个字:青石合社。笔画粗,但不歪。
钱裕接过另一份契,收进长衫内袋里。他拍了拍胸口——契在胸口,钱在心口。沈姑娘。你这十二户,我认了。
那就请钱老爷在堂屋喝一碗茶再走。沈青禾把签约的笔放回桌上。柳氏已经把茶泡好了,茶是她自己晒的野菊花,泡出来是淡黄色的,有一点苦,但回甘。
钱裕端起碗喝了一口,没说要加糖,沈青禾注意到了这一点。喝完他把碗放回桌上,正了正衣领。
沈姑娘。正式契签了,生意就算做成了。但我再提醒你一次,钱裕把声音压了压,县城这盘棋,比你眼下看到的,要大。
胡家,还是顾家。
都有。钱裕说。胡家买人。买的那个人是谁,你自己查。顾家——他压低声音,告诉沈青禾顾家最近的动作,他们在查这十二户人买地的地契,想从根源上掐断她的根基。说完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查地契这件事,不是我今天想让你知道就能替你挡的。往后,你自己小心。
沈青禾送钱裕到村口。钱裕上马车时,账房梁先生扶了他一把——他在田埂上崴了脚。马车走远,沈青禾看见车帘掀开一角,钱裕从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的是田野的方向。
田野上,十二户的豆苗正绿着。
她转身回村。走到老榆树下时,裴长渊正站在那里。他手里拎着一把锄头,锄刃上有一点泥,泥是湿的。沈青禾停在树下。
你刚才不在磨坊。
我在后墙。裴长渊说。他很清楚昨夜多刻了字的人今天一定会来探风,而钱裕进村,正是探风的最好时机。
看见谁了。
裴长渊把锄头柄上挂的一根草茎摘掉。一个人,远远站着。不是村里的人。
左眼?
不是。脸是干净的,但走路的姿势不对,背太直了,不像农人,像账房或者读书人。他说那个人在钱裕进村的时候站在老井旁边,签完契以后就走了,往北走了。北边是顾家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