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巳时。
沈青禾到镇上时,已经下了一阵细雨。雨不大,落在青石板上不响,只把石板打湿,泛出一层暗光。
她没去酱油铺子。她直接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在镇子中段,是一栋两层的木楼,楼前挂着酒旗,旗上画着一只醉倒的仙鹤。仙鹤的脖子弯成一个问号。
她没有进去。她在街对面一个卖针线的摊子后面蹲下,假装挑针线。
摊主是个老婆婆,正在给针穿线。老婆婆的眼睛不太好,针尖在阳光下反光,她眯着眼找了半天才穿进去。
婆婆。沈青禾说。借光。我想看看醉仙楼里坐的什么人。
老婆婆没抬头。姑娘看谁。
靠窗那个穿青衫的。
老婆婆抬起浑浊的眼,往醉仙楼二楼扫了一眼。
哦,那个读书人。老婆婆说。来了好几天了。每天都来,要一壶粗茶,一碟花生,坐到午后。
他在等什么人吗?
等没等人我不知道。老婆婆说。但他每天午后都会下去问掌柜一句话。问完上来继续坐。
问什么?
问有没有人来找他。老婆婆说。掌柜摇头,他就上去。
沈青禾点点头。她挑了一包最便宜的缝衣针,付了钱,起身往醉仙楼走。
她进了楼,没上二楼。她在一楼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面。面还没上,她的目光已经顺着楼梯往上看。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楼上只有一个雅间,半掩着门。门缝里漏出来一点青衫的下摆。
面端上来了。面是素的,只有一点葱花。沈青禾把面挑起来,慢慢吃。她一边吃,一边听楼上的动静。
楼上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醉仙楼的木板薄,声音漏得清楚。
……姓周的先生,这几天您问的事,没着落。这是掌柜的声音。
不急。另一个声音说。这个声音温润,像一块打磨过的玉。我再等两天。
青石村那边……联盟书库
我没去。那个姓周的说。我只是在这边等。
等谁来。
等该来的人。
掌柜没再问。脚步声响起,是掌柜下楼的声音。沈青禾低头吃面,没看。
掌柜下楼后,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柜台的抽屉被拉开,又合上。抽屉里是账本,掌柜翻账本的声音很细,但沈青禾听见了。
她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碗底有一圈茶渍。茶渍是褐色的,泡了不知多少遍茶才留下这种颜色。
她抬头看向楼梯。
楼梯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长衫洗得干净,但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他的脸是长脸,颧骨高,下巴尖。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读书人特有的精明的亮。
他左眼角有一道淡淡的疤。
疤是旧伤,已经褪成了浅褐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沈青禾看见了。她想起王木匠说的话:左眼角有一块黑。
那不是黑,是疤。
姑娘。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正是刚才楼上说话的那个声音。温润,像玉。
先生。沈青禾放下碗,站起来。
你是青石村的人?
姓沈?
沈青禾的肩背僵了一瞬。但她脸上没露。
先生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那人笑了一下。笑不深,是礼节性的。镇上的人说,青石村有个沈姑娘,做豆腐的,做得很好。
先生也想吃豆腐?
豆腐下次尝。那人说。今日想问姑娘一件事。
请说。
姑娘村里,最近几年有没有外乡人来长住?
沈青禾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呼吸是稳的。
她说。去年来了一个打铁的,住了一个月就走了。今年来了一个收山货的,住了半个月。
有没有一个人——那人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沈青禾脸上扫过,扫得很仔细。一个人。男的。独自住。靠山。
沈青禾的指甲在袖口里掐了一下。
靠山住的人家多。她说。先生问的是哪一家。
那人又笑了一下。这次笑深了一些。
姑娘警惕心重。他说。这是好事。
他从袖袋里取出一张名帖。名帖是米色的,纸质很好,上书三个字:
周慎言。
我叫周慎言。他说。虞城人。在府学读过几年书,没读出名堂。现在替人做些跑腿的事。
替谁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