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寅时。
沈青禾醒了。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她是被一种感觉吵醒的,有人在看她。
她睁开眼睛。屋里很黑,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几道黑色的栅栏。
她躺在床上,没动。耳朵竖起来听。
院子里有风声。风穿过老榆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响动。远处有一只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没有人声。
但她知道,裴长渊没睡。她听见后院柴房里,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那是裴长渊在翻身。他翻身的动作很轻,但沈青禾听得出来。
她起身,披上衣服,轻轻推开后窗。
后窗正对着柴房。柴房的门缝里漏出一点光——裴长渊点了一盏小油灯。
沈青禾翻过窗台,落到地上。她的布鞋踩到露水,凉了一下。
她走到柴房门口,轻轻敲了敲。
裴大哥。
门开了。裴长渊站在门里,手里握着那只护腕。油灯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你怎么没睡?他问。
你怎么没睡?沈青禾反问。
裴长渊没回答。他侧身让开,沈青禾进了柴房。
柴房里堆着干草和木柴,角落里铺着一张旧席子。席子上有一床薄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沈青禾在席子边坐下。
裴大哥。她说。你跟我说说北境的事。
裴长渊在她对面坐下。他把护腕放在膝上,手指在皮面上摩挲。
说什么。
说你是怎么当上校尉的。沈青禾说。说你和韩孚怎么结的怨。说那场仗。
裴长渊的手指停住。
那场仗——他说。没什么好说的。
沈青禾说。你必须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从哪开始替你翻案。
裴长渊看着她。
翻案?
沈青禾说。你不是逃兵。你的案子是韩孚改的。我要把这事翻过来。
裴长渊的目光闪了一下。
你怎么翻。
先知道真相。沈青禾说。真相全了,再找证据。有证据,就能翻。
裴长渊沉默了。
柴房里的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晃了晃。
我十八岁入羽林军。裴长渊说。因为父亲是副将,我能直接进前锋营。但校尉不是父亲给的,是我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的。
哪一场。
十九岁那年,北狄犯边。裴长渊说。我带了三百人,守一座废城。敌军两千。守了七天,援军才来。
城里有什么。沈青禾问。
什么都没有。裴长渊说。城墙塌了一半,城门是木头的,一撞就裂。城里没有粮,没有水,只有一口枯井。枯井底还有半尺浑水,第一天就被喝光了。
你们吃什么。
裴长渊说。第三天开始杀马。马杀完了,就吃皮带。皮带煮不烂,用刀割成条,含在嘴里,能撑半天。
沈青禾的指甲在席子边上按了一下。
天冷不冷。
裴长渊说。十月的北境,夜里能冻掉手指。我们不敢睡,怕睡了就醒不来。所有人靠在一起,中间点一小堆火。柴火是拆房子拆出来的,第三天也烧完了。
敌军呢。
敌军不急着攻城。裴长渊说。他们知道我们出不去。他们围在外面,每天射一轮箭,然后等着。等我们饿,等我们冷,等我们乱。
你们乱了没有。
没有。裴长渊说。因为我告诉他们,援军三日必到。第一天这么说,第二天这么说,第七天还这么说。第七天夜里,援军真的来了。但三百人,只剩八十三人。
死了多少人。
二百一十七人。裴长渊说。活下来的八十三人,人人带伤。
沈青禾的指甲在席子边上按了一下。
那一战之后,你升了校尉。
裴长渊说。韩孚是主帅韩彬的儿子,那年也随军。他没上阵,但军报上写他『督战有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