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一根要多长时间。
钟怀安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签。竹签比缝衣针粗一点,签尖是削尖的,尖上沾着一点酱泥。菌丝是白色的,比头发细。一根一根挑,一缸酱泥——得挑两个时辰。
沈青禾说。我跟你换手。
钟怀安开始挑菌丝。他的手指很稳,稳得像他握刀切茶的时候。竹签在酱泥表面轻轻划过去,碰到白色丝状物,签尖一挑,丝就断了。断的丝被竹签带到旁边的空碗里。碗底已经积了一小撮白色的东西,看起来像棉花絮。
沈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接过竹签试了几次。她的手指没有钟怀安稳,前三次都把好菌丝一起挑断了。第四次她才找到了手感:竹签要斜着进,平着出,力道不能重。重了断多,轻了挑不起。
不急。钟怀安说。菌丝不会跑。
沈青禾没应声。她把竹签换到左手,左手比右手稳,因为左手没有握过刀。
日头爬到中天时,翠花婶端来两碗面。面是素的,汤里撒了一把葱花。她把碗放在磨盘上,看了一眼摊开的酱泥,没问。只是说了句:青禾,婶子那儿还有两缸酱底,你要是缺,就拿去用。
婶子。沈青禾抬起头。你家那两缸是去年冬天的旧酱底。
旧酱底怎么了。翠花婶说。旧酱底发酵久,味更厚。
那你自己不用。
我用不了那么多。翠花婶说。一缸够我吃到明年春天。另一缸放着也是放着。给你,你还能卖钱。卖了钱,你也别忘了婶子,给婶子留一勺新酱油就行。
沈青禾看着她。翠花婶的眼角有细纹,手背上有烫过的旧疤,是去年帮她试酱时烫的。疤是淡褐色的,像落在手背上的一片枯叶。
婶子。沈青禾说。那两缸酱底,民女按市价收。一缸两百文。
不要钱。翠花婶说。
要钱。沈青禾说。不要钱,民女不要货。
翠花婶瞪了她一眼。然后她笑了。笑的时候,嘴里的缺牙露出来一颗。联盟书库
你这丫头,硬气。她说。两百文就两百文。但婶子跟你说好,酱油出来,第一勺给婶子。
沈青禾说。两勺。
翠花婶走了。她的脚步声在村路上渐渐变小。沈青禾低下头,继续挑菌丝。
酉时,菌丝全部挑完。
钟怀安从酱缸底挖出一小坨没被感染的酱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他闻了三息,然后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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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种。
把活菌泥种进新缸里。钟怀安说。像种菜一样。一小坨活泥,能让全缸活。
他走到院子角落,掀开一块油布。油布下面是一口新缸——王木匠连夜烧的,缸壁还带着窑火的余温。他把缸推过来,先在缸底铺一层细沙,再铺一层稻草灰,然后把那坨活酱泥放在缸心。
拿翠花婶的旧酱底来。他说。
田老四扛来一桶旧酱底。酱底是深褐色的,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钟怀安用木勺把旧酱底一勺一勺舀进新缸里,每舀一勺,就用勺背把酱泥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