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来人

方敬转头看向院子里站着的沈大柱。沈大柱正站在仓库门口,手扶着门框。他看见穿官服的人看自己,下意识想低头,但他的背挺了一下,挺的幅度很小,沈青禾看见了。

沈姑娘。方敬说。你们一家,都是实在人。

他出了仓库,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磨坊、酱缸院、仓库、柴房、堂屋。每个屋子都有烟火气,每口缸都有人在翻,每袋豆都标着名字。

沈姑娘。他说。我刚才看你的地,你的缸,你的账,我都看了。我不是来夸你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合作社,不是二十三户了。

沈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方大人——

昨天,知州衙门收到了一封信。方敬说。信是东村刘家湾的刘老汉托人带来的。信上说,刘家湾六户农民已经和青石村合作社签了田契,三十四亩。加上原来的二十三户是二十九户。

沈青禾的指甲在袖口里握紧。她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昨天签的契,今天知州衙门就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方敬从袖袋里取出另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青禾的名字,但没封口,是有人先拆过,又放回去的。

这封信,是县衙何主簿派人送来的。方敬把信递过来。何主簿让人在信中夹了一张字条,说是要转交给你一个人。

沈青禾接过信,拆开。信是裴长渊的笔迹:短,只有两行:

北境采石场,三号坑旁边的乱葬岗。第三排,左边第七个。碑已立。秦老七,一个名分还了。

下面还有一行:

乌拓的消息问到了。他在北方一个叫青崖口的营。那里有韩家的人守着。端阳节前,他不会被转走。

沈青禾的手指在信纸上停了一下。

乌拓还活着。还在青崖口。端阳节前不会被转走,今天是端阳节后一天。也就是说,韩家给的期限已经过了,但乌拓还在原地。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呼吸出来的气,把嘴唇吹开了一条缝。

沈姑娘。方敬说。何主簿还让带了一句话。他说:那个脸上有疤的人,昨天到了县衙。不是去投案,是去递了一张状子。状子上写着韩家派人来青石村毁酱缸的全部经过。状子的最后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秦继。他说他是秦老七的侄子。方敬说。何主簿接了状子,存档了。他说:这张状子,总有一天用得上。

沈青禾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瞬。她想起那张纸,她在石崖下给那个人的那张纸,上面写着青石村合作社,长工,月薪二十文,包食宿。他没用这条路。他用的是另一条路。

递状子。

他把韩家的人供了出来。

方敬看着她。沈姑娘。知州大人让我来之前,还把一件事交给我办,何县丞递到知州衙门的一桩旧案,关于北境军裴长渊的逃兵案。知州大人让我带话,北境军前锋营校尉裴长渊,军报曾被篡改的事,知州衙门已经注意到了。虽然知州管不了兵部的事,但在他辖内,不会让任何人以逃兵之名拿人。

沈青禾的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疼。是肉疼。但她没有松手。

方大人——

你不必谢。方敬说。知州大人说,他为的不是裴长渊一个人,为的是青石村合作社。合作社是青石村的招牌,也是北境五县的招牌。招牌不能倒。

沈青禾沉默了。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吹动了老榆树上的艾草。艾草叶子已经干透了,风一吹,碎成小片,片片往地上落。落了一片,两片,三片,像一群褐色的蝴蝶。

方敬站起来。他把茶杯放下,杯沿在桌上留下一圈水印。

沈姑娘。他说。我看完了。你的地我看过了,你的缸我看过了,你的账我也看过了。我会如实禀告知州大人。知州大人说,如果一切属实,下个月,州里会派农官来青石村,跟你学合作社的农法。

是。学。方敬说。不是你来州里讲,是州里派人来学。知州大人说,地里的东西,在地里学最实在。

沈青禾站起来,向方敬鞠了一躬。

方大人慢走。

方敬走到院门口,停住。他转过身。

沈姑娘。你今年才十七。你还有很长的路。知州大人让我最后带一句话:北境需要你这样的人。不要只守着青石村。有一天,你的地,不止二十三户。

沈青禾看着他。

方敬拱了拱手,转身走向老榆树。他解下马缰,翻身上马。马鞭在空气里响了一声,两匹马扬起蹄子,往村口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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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青禾站在院门口,看着村路上扬起的尘土。尘土在日头下飘了一会儿,落到渠水里,被水带走。

她转身回堂屋。裴长渊正站在堂屋门口。他刚才一直站在暗处,方敬在的时候,他没有出来。现在人都走了,他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艾草。艾草只剩最后一束,被他捏得叶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