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何先生。郑知府在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他出手的理由。何清晏说。周德茂动合作社,如果只是登记,不够。如果周德茂动了你的摊位,或者动了你的人,就有了理由。
动了摊位就够了。
够了。何清晏说。但时机要对。现在不是时候。周德茂刚让你登记,你还没登完。这时候闹起来,你不是受害者,你是不配合登记的人。
沈青禾沉默了一会儿。书房里只有梧桐叶子的沙沙声。
何先生。民女明白了。登完记,再摆摊。
何清晏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水咽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喉骨凸出,像刀。
沈姑娘。还有一件事——
何先生请说。
青谷。何清晏的声音压低了一寸。他的经义已有策论的水平。明年乡试,晏以为他可以参加。
沈青禾的手指停了。乐读书屋
青谷,能考乡试?
不是能考。何清晏说。是该考。他的策论不像一般生员,不是抄古人。是自己在想问题。青石村的坎儿井、堆肥法、间作轮作,这些他都写进了策论。不是空谈,是实学。
沈青禾看着门边的青谷。青谷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双新鞋。鞋底朝上,千层底的针脚在日头底下排成密密的一行行。
那就考。沈青禾说。考中了,姐给你办酒。
何清晏站起来。他走到桌边,从那摞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本是《农政要览》,晏子从府城借来的。上面有近十年县一级的农产数据。姑娘拿回去看。怎么跟县令打交道,数据比嘴硬。
沈青禾接过小册子。册子不厚,封皮磨秃了,手指一碰就掉纸屑。
何先生。谢了。
何清晏摇了摇头。
不用谢。晏帮姑娘,不是为了姑娘。
为了什么。
为了青谷。何清晏说。一个好的学生背后,得有一个站得住的姐姐。姐姐倒了,学生的路就断了。晏教书十年,见过很多学生。天才的不缺,缺的是家里有脊梁骨的。青谷的脊梁骨,是你。
沈青禾把册子放进布包。她的手指在册面上按了一下,册面粗粝,硌手。
从县学出来,日头已经偏西。青谷送他们到门口,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们走。走出去半条街了,沈青禾回头看。青谷还站在树下。灰色生员服被风吹起来一角,贴在他过于瘦的腰上。
沈大柱走在女儿左边。走了半条街,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从喉咙里憋出来的,像旱地里翻出的老根。
青禾。那个教书先生,人好。
他说,青谷能考乡试。
沈大柱又走了一段路。快出城门了,他加了一句。
考中了,是咱家第一个有功名的。
沈青禾没回头。但她的步子慢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