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两。不是流水,是利润。冯记酱园的利润是八十两一年。沈青禾的合作社,所有豆腐、酱油、豆酱,一年加起来也没超过五十两。
顾兴这次不是来买引子。沈青禾说。是来谈合作。他带冯记的人来,是要我去府城。
你去不去。
沈青禾没有回答。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周大福的柜台上找了一张废纸,纸的背面是去年的粮价记录。她在空白处画了一条线。线的起点是西码头,终点是干河床岔口,再拐到青石村村口。全程约十五里。十五里独轮车能跑。
一万斤,分五趟运。每趟两千斤。夜运。白天太扎眼。韩家的丰泰粮行在西码头有眼线,船卸货他们能看到。车出码头他们也能看到。但独轮车从干河床走,他们看不到。干河床两边是芦苇,比人高。车进了芦苇就看不见了。
哪天开始。
今晚。
周大福看着她。方脸上的眉头松开了半寸。
沈姑娘。今晚运,你找谁推车。
合作社的人。李大牛。田老四。赵里正的儿子赵铁柱。加上王木匠,他力气大。
五个人,跑五趟。一个人两趟。跑一宿。
够了。
不够。周大福说。再加一个人,我。
沈青禾抬起头。周大福的方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情愿,是不习惯把人情挂在嘴上。他是商人。商人帮忙,从来不是白帮。他帮她是看长远,看青石村的合作社越做越大,看她的酱油进了鸿运楼,看她的引子连顾兴都眼红。他帮她,是提前投资。投资一个可能在他老了之后还能给他供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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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掌柜。你这趟,按运费的价算钱。
不算钱。周大福说。算还二十年前你曾祖父救了七条命。七条命里有一条,是我爹。我爹临死前跟我说,周家欠沈家的。
沈青禾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瞬。
二十年前。雪灾。曾祖父沈永耕把城隍庙仓库里的三百斤粮食分了七户人家。七户里有一户姓周,在城隍庙旁边开粮铺。那户的当家人当时还年轻,叫周老四。周老四后来搬去了府城,开了一家更大的粮铺。那家粮铺现在的主人,是周大福。
你爹,是周老四。
周大福说。我爹死的时候我十六岁。他说,你曾祖父给他的那五十斤黄豆,煮了七锅粥。七锅粥救了七条命。周家到今天,三代了。三代人欠沈家的五十斤黄豆,现在还没还完。
他说完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布袋是旧的,布面上有虫蛀的洞,一个、两个、三个,从洞里透出里面的东西。他把布袋打开。倒出来的不是银子。是黄豆。不多,大约半碗。每颗豆子都已经暗黄发褐,不是今年的豆子,是存了多年的。豆皮上干得起皱,但没有任何虫眼或霉斑。被仔细挑过,用油纸包着,放在干燥的地方存了整整二十年。
这个。周大福把黄豆推到她面前。是你曾祖父五十斤黄豆里,我爹留下来的最后一把。他说留给沈家的后人。沈姑娘,今天我把这一把豆还给你。
沈青禾看着桌上那半碗旧黄豆。豆子在二十年后已经不能再种了,油分早耗干了,胚芽死透了。一颗豆子是死的。一把豆子,也是死的。在一把死豆子的背后,是一个在雪地里分粥的人,和她未曾谋面的曾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