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断货

七月初八。立秋后第十一天。

天还没亮,沈青禾已经站在村口青石碑下。碑上的字被露水打湿,石纹里蓄着一层浅灰的水。她用手指在字的那一横上抹了一下,水沾在指腹,凉。

涂掌柜今天要动身去府城。

她没约他在茶铺见。约茶铺人多嘴杂。她约在村口老榆树背后的土坎下。土坎是去年夏天雨水冲出来的,坎壁上露着一层层青灰色的石层。站在坎下,从村里看不见,从官道上也看不见。

辰初。涂掌柜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脚上是一双新草鞋。草鞋的草还是青的,是昨晚现编的。编新草鞋出远门,是镇上人的老讲究。新鞋走路不粘旧气。

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府城衙门今日当值的是刑房刘书办。刘书办三年前接的卷宗房,他认得我。

涂掌柜查卷宗,用什么名目?

涂记茶铺后院要修,修墙需要查三年前的地界状子。涂掌柜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黄草纸,这是镇口乡绅、刘家湾乡绅、青石村赵里正联名的修墙申请。申请是假的,但章子是真的。

沈青禾接过黄草纸。纸上的三个红章,赵里正那个她认得。另外两个,一个印文是镇口乡约,一个是刘家湾公议。章子比她想象的清楚。

查到了怎么办?

查到了,我把正本里的三行字抄在草纸上。抄完把草纸交给郑知府的幕僚方敬。方敬住在府城东街第三间铺子的后院。我从前门进,他在后门接。

他怎么接?

他提一只竹篮。篮里装三斤豆腐。豆腐上压一张红纸,红纸上写二字。我把草纸塞进豆腐底下。他提走。

沈青禾点头。

涂掌柜,路上小心。

沈姑娘,我这条路走了三十七年。涂掌柜把黄草纸收回袖袋,三十七年前我第一次去府城,是为了给我爹告状。告状的状子,就是赵里正他爹帮我写的。今天我给他还这个债。

他转身往官道上走。新草鞋踩在未干的土路上,每一步留下一个清晰的鞋印。鞋印的纹路是斜的,是他编草鞋时顺手扭的。

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老榆树转弯处,他回了一下头。没挥手,只是点了一下下巴。

她也点了一下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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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正。沈青禾回到自家院子。院子里,钟怀安正蹲在酱缸前,用一根细竹签搅动缸口的酱泥。他的动作很慢,搅三圈停一息,搅三圈停一息。这是他养引子的节奏。

青禾姐。他没抬头,五号缸今天清味比昨天又深了一分。

深了多少?

深到舌尖能辨出两层。一层是清,一层是清底下的苦。苦不重,像石缝里的水。

沈青禾走到五号缸前。缸口的黄泥封还完整,木印上的字边缘被她昨天又按深了一分。她揭开盖木片,酱泥表面结着一层暗褐色的膜。膜上有一道细裂,是里头活的东西呼吸时顶开的。

她取出一把小刮刀,从裂缝边缘挑了一丁点酱泥。放进嘴里。

舌尖先尝到咸。咸下面是甜。甜下面是清。清下面,果然有一丝苦。苦得像早晨在北山青石壁上舔到的那滴渗水。

是青石苦底。她说,五号缸的回甘,在往回苦走。

咋办?

加曲子。沈青禾说,下午去王木匠家,让他再做三个竹屉。竹屉上铺一层蒸熟的小米,小米上撒上好的白引子。晾干了压进酱泥表层。白引子会吃掉青石粉里头那些涩东西。吃了,苦底变甘底。

钟怀安点头。他把竹签在缸沿上磕了三下,磕掉上面沾的酱泥。酱泥落在地上,渗进石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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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李大牛从镇上回来。

他进门时脸色不对。脸色发灰,像锅底灰。他的嘴唇干裂,不是赶路赶的,是说话说多了。说多了又不敢大声说,嗓子就干。

青禾姐。他把肩上的空麻袋卸下来,麻袋瘪瘪的,镇上黄豆没了。

什么叫没了?

三家粮行都不卖给咱们。李大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是镇上周氏粮行的掌柜写的,他们说黄豆被府城一家酱园订了。订了全年的货。咱们要买,得等明年。

沈青禾接过纸条。纸条上的字是行书,写得流利,不像粮行掌柜的字。像师爷代笔。

她念出声:青石村沈记豆坊所需黄豆,敝行今年实难供货。府城胡记酱园已预付全款,包圆本县秋收黄豆。若有得罪,望海涵。

她念完,把纸条折了三折。

周氏粮行,往年卖给咱们多少黄豆?

去年三千斤。

今年预付了全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