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家来了二十一家。老周没来。陈三没来。王五也没来。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汗味、烟草味、娃身上的奶味、角落堆放豆渣的酸味。人们或蹲或坐,窃窃私语。张铁匠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小锤子,他干活时从不离手。翠花婶抱着小孙子,坐在最前面的草垫上。赵里正站在窗边,旱烟袋没点,在仓库里不准抽烟。
沈青禾站在众人面前。她没上木台,就站在地上。脚下是夯实的泥地,泥里有去年洒落的豆渣。豆渣已经被踩进泥里,变成了深褐色的斑点。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见。仓库里的窃窃私语停了,「昨天,郑知州来了。他说暗泉渠官府准了,三镇联防令官府认了。胡家的事官府会查。这是喜事。」
她停了停。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可喜事后面跟着丧事。胡家在逼社员退社。老周、陈三、王五,三位叔伯扛不住了。」
人群骚动起来。像一锅水被烧到了底,开始冒泡。
「凭啥逼咱们?」张铁匠站起来。他的锤子敲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咱们种地,碍着谁了。」
「凭的是,」沈青禾说,「你们每家每户的地、人、活路,胡家都查清楚了。老周儿子在镇上做工,胡家能断。陈三地偏,胡家能高价收。王五家娃小,胡家能吓。」
她走到人群中间。人们给她让开一条路。
「今天老周、陈三、王五没来。他们怕了。我不怪他们。」她的声音低了一分,「换作我,我也怕。怕孩子没饭吃。怕地被人收。怕夜里有人往院里扔石头。」
翠花婶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孙子。
「但我问诸位一句:胡家为啥不一视同仁,逼你们所有人退社。为啥只挑三个。」
没人回答。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梁上老鼠跑动的声音。
「因为胡家也怕。」沈青禾说,「怕你们二十三家抱成团。怕你们一起种地、一起卖粮、一起修渠。怕你们不再是任他捏的软柿子。」
她回到前面。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账算清楚,两清。想留的,我谢你们。但留下就要扛住。胡家扔石头,你们不能躲。躲了,石头就砸到别人头上。」
她停了停。仓库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我再说一句,胡家为啥挑老周、陈三、王五。为啥不挑张铁匠。不挑李大牛。不挑翠花婶。」
张铁匠抬起头。李大牛往前挤了半步。
「因为老周有儿子在镇上,好捏。陈三地偏,孤掌难鸣。王五家娃小,好吓。」沈青禾的声音冷了一分,「明天,可能就是张铁匠的铺子被封。后天,就是李大牛的送货路被断。大后天,就是翠花婶的孙子放学路上被人拦。」
翠花婶倒吸一口凉气,把小孙子搂得更紧了。
「胡家是一口一口咬。今天咬三口,你们看着。明天再咬三口,你们还看着。等咬到你们头上,」沈青禾环顾四周,「你们想抱团,人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