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木匠没立刻说话。他把手里的一截木头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像是在算什么。
「守渠的事,我来安排。」他终于开口,「但民有一个要求。」
「王叔请说。」
「轮守的人,夜里不能喝酒。」王木匠说,「不能打盹。不能擅自离开岗位。谁违反,谁下次就没资格轮守。」
沈青禾点头:「听王叔的。」
翠花婶拉了拉牛婶的袖子:「那妇人们做啥?」
「妇人们做后勤。」沈青禾说,「送水、送饭、缝补衣物、照看孩子。轮守的男人不能分心,家里的事妇人们要撑起来。」
翠花婶一拍大腿:「这事我在行。」
牛婶也笑了:「我家水缸大,谁家缺水先来民这儿打。」
赵里正一直听着,这时才开口:「丫头,我去写一份轮守名册。二十三户,一户不落。」
沈青禾看着他。
「里正爷,」她说,「这次要辛苦您了。」
赵里正摆摆手:「辛苦啥。我守了这村子四十年,总不能看着它毁在胡家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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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沈青禾没急着回家。
她绕到仓库西侧的废窖。那里原是用来存秋豆的,去年漏了雨,一直空着。如今门口坐着张铁匠的儿子张石柱,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
「青禾姐。」张石柱站起来,「里头的人不闹,就是老要水喝。」
沈青禾点点头,推门进去。
窖里很暗,只有顶上一个小气窗漏进一点天光。那个被王木匠射中屁股的汉子蜷缩在墙角,两只手绑在身前,裤子上还沾着土。看见沈青禾,他往后缩了缩。
「姓名?」沈青禾问。
汉子不吭声。
「不说也行。」沈青禾说,「县衙的捕快明早就到。韩孚的私印在你怀里搜出来,按律够你充军。你现在说,还能留条活路。」
汉子抬起头,眼神闪烁:「我……我叫刘三。是府城码头的脚夫。有人给了我三百文,让我把这封信送到青石村,交给一个左眼下面有痣的爷。」
「胡坤?」
「我不认识。」刘三摇头,「那爷戴着斗笠,民没看清脸。他只说,送到村口,自然会有人来接。」
沈青禾盯着他看了片刻。
「三百文,买你一条命。」她说,「值吗?」
刘三的脸色灰下去。
沈青禾没再逼他。她转身对张石柱说:「给他一碗水,一块饼。绑结实,别让人看见。」
张石柱应声。
沈青禾走出废窖,深深吸了一口气。
韩孚的信差只花三百文就买了一条人命。五百两的悬赏,落到跑腿人手里,不过是三百文。人命在他们眼里,轻得像一粒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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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青谷还醒着。
他趴在床沿,手里攥着一根炭笔,面前的破木板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
「姐。」他抬头,「民把梦里的井画出来了。」
沈青禾走过去看。
木板上画着一个圆,圆下面分出三道斜线,斜线尽头又是三个小圆。在最下面的圆旁边,青谷画了三道横杠。
「这三道是什么?」沈青禾指着横杠。
「是石头上的槽。」青谷说,「水位退下去的时侯,民看见井壁上有三个槽。槽里头有铁锈。像是……像是以前放过什么东西。」
沈青禾的心跳快了一拍。
闸槽。暗泉渠的井壁里,藏着可以升降的闸门。修渠的人早就留了控水的机关。
裴怀远。又是裴怀远。
「青谷,」她蹲下来,握住弟弟的手,「这件事,除了姐,不要告诉任何人。」
青谷认真地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水的事,只能说给听得懂的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