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晨。
沈青禾出村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
她没带豆腐车,只背了一个油布包。包里装着坎儿井工册、廿年令副本、何县丞的驳议副本,还有六个杂面饼。饼是张铁匠婆娘连夜烙的,硬得能当砚台,但扛饿。
裴长渊没跟她并肩走。
他在她身后三十步,隔着一片玉米地。晨露打湿了他的裤脚,柴刀用布条缠着,背在身后。从远处看,他就像一个普通的进山猎人。
沈青禾知道他在。
她没回头。两人一前一后走了二里地,官道在前头拐了个弯,分成两条土路。左边去柳树村,右边去杨树村。
她拐向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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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裴长渊的身影在叶缝间若隐若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土的实处,不像庄稼人那样拖沓,也不像读书人那样轻飘。沈青禾听过他走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量过。
官道边的野草上挂着露水,把鞋面打湿了。沈青禾没在意。她脑子里在过今天要说的三句话。
第一句:水不是青石村的,是大家的。
第二句:胡家在截水,明年春播会断。
第三句:修坎儿井,出工者按工分得水。
三句话,三个村子,三种人。柳树村的柳老根是实在人,得用实在话。杨树村的杨铁头是贪人,得用利害话。槐树村是穷人,得用活命话。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做豆腐时烫出来的疤,有翻账本时磨出来的茧,还有昨天修暗泉渠时被石头划的新伤。这双手,早不是农科院实验室里那双手了。
可也正因为这双手,她知道土的分量、水的脾气、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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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村比青石村小一半。
村口有棵老柳树,树干空了一半,树皮上爬满青苔。树下坐着几个择菜的妇人,看见沈青禾,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青石村来的?」一个妇人问。
「是。」沈青禾站定,「我找柳村长。」
妇人朝村里努努嘴:「西头第二户,院门口挂着干鱼那家。」
沈青禾道了谢,往里走。妇人们在后头窃窃私语,声音压得低,可风一吹,还是飘过来几句。
「就是她?做豆腐那个?」
「看着不大。」
「不大能把胡家整成那样?」
沈青禾装作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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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老根蹲在院门口刮鱼鳞。
一把小片刀在他手里翻飞,鱼鳞像雪花似的落在脚边。他六十出头,背有点驼,手上的茧子厚得能当锉刀。
「柳村长。」沈青禾拱手。
柳老根没抬头:「青石村的丫头?进来坐。」
院子里摆着三条长凳,一条缺了腿。沈青禾挑了条完整的坐下,把油布包放在膝头。
柳老根刮完最后一条鱼,把片刀往木桶边一磕:「说吧,啥事?」
「我来谈水。」
「水?」柳老根用围裙擦了擦手,「暗泉渠的水不是你们青石村占着么?」
「不是占。」沈青禾说,「是民修民有。柳村长应该知道,暗泉渠从北山出来,经过青石村,再往下游,第一个就是柳树村。」
柳老根没说话。他从屋里摸出一只豁口的陶碗,倒了半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口。
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槐树叶。柳老根把叶子吹开,才喝第二口。
沈青禾看着那只碗。碗沿缺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磕过。柳老根这样的人,不会随便换新碗。一只破碗能用十年,一条渠能守二十年。
「然后呢?」
「然后胡家在下游开了三条分水沟,把暗泉渠的水引去他家庄子。」沈青禾说,「再这样下去,明年春播,柳树村的水会先断。」
柳老根的手顿了一下。
「明年?」他放下碗,「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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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禾从油布包里取出坎儿井工册,摊在凳子上。
「柳村长,我先说三样东西。您听完,再决定明年说不说。」
柳老根皱着眉,没吭声。
「第一,今年四月到七月,全县只下了九场雨。往年这三个月,至少二十场。」
「第二,去年冬天雪薄,民女问过北山那边的猎户,说是三十年来最薄的一个冬。」
「第三,」沈青禾顿了顿,「青石村的老井,水位比去年同一时节低了一尺八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