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姑娘。」他说,「你这是要把本府拖下水?」
「是。」沈青禾说,「但民女拖的不只是大人。民女拖的是整个知州府。整个北境。整个朝廷。」
郑知州的茶碗停了。
「大人,」沈青禾说,「民女昨日又收到了一封京城来信。来信的人是都察院从七品监察御史周慎周大人。周大人在信里说,兵部档案里,韩孚呈报的军粮损耗日期比前锋营撤营日期晚两日。两日之差,是韩孚亲兵骑马往返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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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郑知州。纸上抄着周慎信中的关键三行字。
郑知州接过纸,看了一遍。
他的茶碗慢慢放下了。
「证据链,」他说,「到这里,就只剩下一块拼图了。」
「是。」沈青禾说,「人证。能证明韩孚下令断粮的人。」
「人在哪?」
「青石关以北,六十里,有一个叫杨柳村的地方。」沈青禾说,「民女已经派了人去寻。寻的是一个姓马的老人,他三年前是给韩孚运粮的民夫。他见过韩孚的亲笔调令。」
郑知州沉默了。
窗外的鸟叫得欢,一阵一阵。暮色从榆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书案上,把卷宗的边角染成一片黄。
「沈姑娘。」郑知州开口,「本府若答应你,本府会成为众矢之的。」
「是。」沈青禾说,「但大人若不答应,三年后大人还是众矢之的。但那时候,是被韩孚的人推出来当替罪羊。」
郑知州的眉头又动了一下。
「你这姑娘,」他说,「才十七岁。」
「民女十七岁。」沈青禾说,「但民女做的事,不是十七岁该做的。民女的命,也不是十七岁的命。」
郑知州看了她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波纹,一闪就过去了。窗外的鸟叫得更欢,像是看不见屋里的人和事,自顾自地热闹着。
「好。」他说,「本府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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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押房的灯点上的时候,沈青禾从府衙里出来了。
她怀里揣着一份公文。公文上盖着知州府的印章,写着:「青石村猎户裴长渊,协助查办元和四年军粮案,本府特许入京作证,沿途关卡不得拦截。如有违者,以劫杀官差论。」
郑知州写这份公文时,犹豫了三次。每一次他都把笔放下,看一眼窗外,再看一眼沈青禾。窗外的榆树上有只鸟,鸟叫得软,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念诗。
他写完公文,把墨汁吹干。吹的时候,他的胡子跟着颤了一下,颤得很轻。
最后他提笔,一气呵成。墨汁在宣纸上很快洇开,他把纸吹干,递给沈青禾。
他把公文递给沈青禾时,说了一句话:
「沈姑娘。你要小心一个人。」
「谁。」
「方敬。」郑知州说,「本府的幕僚,方敬。」
沈青禾的手指在公文上收紧了几分。公文的纸边有些扎手,扎得她指节发疼。
「大人。」她说,「方敬是什么人?」
郑知州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吹来一阵晚风,灯笼纸被吹得啪啪响。
「他是本府的幕僚。」他说,「但他是韩孚的人。已经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