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廿七。午时。
沧州码头。漕运司的胥吏上了船。
胥吏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瘦子,穿青布衫,腰里别着一把算盘。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灰布衫,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瘦子上了船,先看了一眼舱单。舱单是周三递上去的,上面写着「德漕七号,运官粮八百石,淮安府仓至通州府仓」。瘦子看完舱单,拿算盘拨了两下。
「八百石。」他说,「船吃水三尺二。三尺二的船装八百石,正好。不多不少。」
周三站在船尾,搓着手。
「老爷看得准。」他说,「草民这条船跑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超载过。」
瘦子没理他,蹲下来摸了摸麻袋。麻袋里的粮食鼓鼓的,他按了一下,手陷进去半寸,弹回来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后舱走。
后舱就是中舱。中舱里堆着麻袋,麻袋堆了三层高。麻袋后面有一道夹缝,夹缝是船板和麻袋之间的空隙,空着一尺宽。沈青禾和裴长渊就蹲在夹缝里。
夹缝里闷。麻袋里的粮食有一种闷热的气味,带着谷壳的涩。沈青禾的鼻子被这种气味堵着,呼吸浅而快。她用手捂住嘴,把呼吸放到最慢。
裴长渊蹲在她旁边。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动。他的呼吸比沈青禾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瘦子的脚步声从甲板上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麻袋前面停了。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是往左走,走到船舷边。船舷边的木板吱呀了一声,是瘦子在上面踩了一脚。
「老周。」瘦子喊,「你的船板该换了。这都快烂了。」
「老爷说得是。」周三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下回到了通州,草民就换。」
「下回。」瘦子说,「下回。你们这些跑船的,嘴上说下回,下回上来一看,还是这副烂样子。」
他走开了。脚步声往船头去了。后生在船头翻着册子,拿笔记了两行字。记完,后生也走了。
瘦子下了船。后生跟在后面。两人的背影在码头上晃了晃,走了。
周三走到中舱,把麻袋挪开。沈青禾从夹缝里钻出来,脸上一层汗。裴长渊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汗,但比沈青禾少。
「走了。」周三说,「下一个查的是天津三卫。天津三卫查得松。你们不用再藏了。」
沈青禾点头。她走到甲板上,透了一口气。河面上的风从北边来,凉的,吹在脸上,脸上的汗一下子凉了。
船过了沧州,往北走。两岸的地势变了。平原变成了低丘,丘上种着柿子树。柿子还没红,青色的,挂在枝头像一排排小拳头。
「裴。」沈青禾说,「我们到通州之后,先找住的地方。通州码头上有客栈,但不能住。客栈要登记,登记了就有记录。方敬的人如果追到通州,查客栈的登记就能查到我们。」
「那住哪?」
「住庙。」沈青禾说,「通州城外有几座庙。庙里不登记。给香火钱就行。」
裴长渊点头。
「到通州之后,」沈青禾继续说,「马福应该也到了。顾兴带他走山路,从杨柳村出发,绕过青石关,走太行山东麓的小路到通州。十天路程,我们走水路四天,加在一起,马福到通州的时间比我们早两天左右。」
「他会在哪等?」
「通州城北门外有一棵老槐树。」沈青禾说,「顾兴知道。马福在槐树底下等。」
裴长渊没问沈青禾怎么知道这些。她说过,她在船上把这四天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