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沈青禾一个人去了井台。
井台上的石板被夕阳照得发红,石板缝里的青苔是暗绿的,被光照出一种油亮的光泽。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是村民怕小孩儿掉进去加的。
老槐树就在井台旁边。
树干粗得像一口井,三个大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像老农脸上的皱纹。树冠很大,枝桠伸到半空中,遮住了半个井台。夕阳照不进来,树荫下是一片深色的阴凉。
沈青禾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旁边的落叶和杂草。树根拱起来,像一条条粗壮的胳膊,把周围的土挤得高高低低。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摸到硬的地方就用手指抠,抠出一个小坑,又往深处抠。
她抠了大约两尺深。
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布的。被土埋得发硬,但还保持着布的形状。
她小心地把那样东西挖出来。
是一个布包。蓝布的,巴掌大,被土浸成了黑灰色。布包的开口用麻绳扎着,麻绳已经烂了,只剩几根线头挂在布上。
沈青禾把布包托在掌心里。布包很轻,里头的东西应该不大。她没急着打开,先看了看四周。井台边没人。村里人都在家做饭,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被风吹得斜斜的,像一根一根灰色的绳子。
她解开麻绳。
布包里包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封信。信纸是粗黄的,被土浸得发脆,但字迹还能认出来。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圆润,但写到后半段就乱了,墨迹也淡了,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怀远吾弟:
兄今日始知汝已不在。汝修渠济民,困死地下,此乃吾裴家之德,亦是吾裴家之冤。兄不能为汝收骨,但求汝之暗泉,润泽青石百年。
兄将往北。汝之仇,兄必报之。汝之名,兄必白之。汝之骨,待后人收之。
元和五年三月十二日,兄怀德绝笔。」
沈青禾看着信,手指发麻。
裴怀德。元和五年。这是他离开青石村之前写的信。他知道裴怀远困死在了地下暗道里,他把信埋在了井台旁边的老槐树下,留给后人。
第二样是一块玉佩。玉是青白色的,被土浸得发黄,玉上刻着一个「裴」字,笔画简单,但刻得深。玉的边角有一道缺口,像被人用刀磕过。
第三样是一缕头发。头发是黑的,用红绳扎着,扎成了一个结。红绳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灰粉色的旧红。
沈青禾把头发和玉佩放在掌心里。头发已经干枯了,但还有一丝硬度,没完全烂掉。
她想起裴怀远的遗骨。遗骨是在石室里发现的,骨头旁边就有一缕头发和一块玉佩。
这是裴怀德的。
他把裴怀远留给他的头发和玉佩,留在了青石村。带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和一封信,去了北境。
他去北境做什么?信里说「汝之仇,兄必报之。汝之名,兄必白之」。他去北境,是去找韩孚报仇的。
但韩孚元和四年是北境节度使,权倾一方。裴怀德一个逃兵,怎么报仇?
沈青禾把头发和玉佩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把信折好,贴身放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夕阳已经落到山后头去了,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道伤口贴在西边的天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井台的另一端。
她正要回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回头。是沈大柱。
沈大柱站在井台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他的脸上全是土,衣裳也沾着泥,显然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青禾。」他说,「天黑了,回家吃饭。」
「爹。」沈青禾说,「你还记得那个裴大夫吗?」
沈大柱愣了一下。
「记得。」他说,「怎么不记得。」
「他离开青石村之前,」沈青禾说,「给你开过药方子。治你心悸的药方子。」
沈大柱的嘴唇动了动。
「那个药方子,」沈青禾说,「他还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吗?」
沈大柱沉默了很久。
井台边的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叶子落下来,落在沈青禾的肩膀上,落在沈大柱的头发上。
「他给过我一句话。」沈大柱说。
「什么话?」
沈大柱把碗放在井台的石板上。他的手在抖,抖得碗里的粥晃了一下,溢出来一点,淌在石板上,被风吹凉。
「他说……」沈大柱说,「他说,兄弟走过的路,我得接着走。」
沈青禾看着沈大柱。
「爹。」她说,「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句话?」
沈大柱低着头,看着井台的石板。石板上有水渍,是他刚才端粥洒下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让我别告诉别人。」沈大柱说,「他说,这是他自己的事,跟别人没关系。他说,等他办完了事,他会回来。」
「他回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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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沈大柱说,「他再也没回来。」
沈青禾从怀里摸出那封信,递给沈大柱。
「爹。」她说,「你看看这个。」
沈大柱接过信。他不识字,但他认得纸上的字迹。他的手更抖了,抖得信纸沙沙响。
「这是裴大夫的字。」他说。
「嗯。」沈青禾说,「这是裴怀德写给他弟弟裴怀远的信。裴怀德就是那个裴大夫。」
沈大柱抬起头。
「他是裴怀远?」
「他是裴怀远的哥哥。」沈青禾说,「也是裴长渊的父亲。」
沈大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