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赵里正就走了。
沈青禾送他到村口。她的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的是军报原件和那几封信。布包用油纸包了三层,再用麻绳扎了三道。她把布包递给赵里正的时候,赵里正的手有些抖。油布袋鼓鼓的,贴在赵里正胸口的内衫里,被体温焐得发烫。
「青禾。」他说,「这件事我办得了吗?」
「能。」沈青禾说,「您是里正,送公是您的本分。路上别跟陌生人说话,别进客栈,连夜赶路。如果有人问,就说是给县衙送税册的公文。」
赵里正点头。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胸口被布包撑得鼓起来一个角,被他的外衫盖住了。
「我走一趟。」他说。他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嗯。」沈青禾说,「三天之内回来。路上小心。」
赵里正翻身上了毛驴。驴背上还有一袋干粮和一个水囊。他一夹腿,毛驴哒哒地往前走了。他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晨雾从地面上浮起来,把他的轮廓吞进一片灰白之中。
沈青禾站在村口,看着他走远。
辰时的时候,村子里响起一阵犬吠。是一条土狗,土狗站在井台边,对着村口的方向叫。叫声很尖,像在警告什么。它的尾巴夹着,耳朵竖起来,目光盯着村外那条土路上的某个东西。
沈青禾刚从村口回来。她走到井台边,看见一个人从村外的土路上走过来。是个女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上插着一根木簪,肩上挎着一个布包。她的脚步很快,像赶路赶了很久。她的脸上有土,眼角有疲惫,但眼神是亮的。
沈青禾认得她。
「顾家嫂子?」
来人是钱翠莲。王氏弟媳,去年王氏回娘家的时候她来青石村走亲戚,在村口的茶棚遇见过。沈青禾记得她头发上插着一根木簪,簪头上雕着一只小雀。小雀的嘴是张开的,张得很圆,像在叫。
钱翠莲看见沈青禾,加快了脚步。她走到沈青禾面前,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沈姑娘。」她说,「我婆婆让我来送个信。」
「什么信?」
钱翠莲的眉头皱起来。
「县城来了人。」她说,「从府城来的。姓孙,四十来岁,高个子,脸上有一颗大黑痣。我婆婆在县城卖豆腐的时候看见他进了县衙。」
沈青禾的眉头也皱起来。
「姓孙?孙贵?」
钱翠莲摇头。
「不是孙贵。孙贵我见过。这个人我不认识。但是他穿的衣裳我认得,是衙门里官差的皂衣,袖口绣着一道金边。金边皂衣,我在县城只见过一个人穿过。」
「谁?」
「县尊的亲随。」钱翠莲说,「县尊走了之后,县衙里还留着三个亲随。这个姓孙的,是这三个亲随里最大的。他走到哪儿,前头都有人拎灯笼。」
沈青禾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进的县衙?」
「昨日傍晚。」钱翠莲说,「他带了两个跟班,骑了三匹马,马鞍上挂着官府的灯笼。我婆婆看见县衙门口还站了四个衙役,他们都没拦,说明这个人是县衙自己请来的。」
「他叫什么?」
「孙……孙顺。」钱翠莲想了想,「姓孙单名一个顺字。我婆婆在县衙灶上帮过几天工,听灶上的师傅叫他。」
沈青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进了县衙之后,住在哪儿?」
「住在县衙后院的客房。」钱翠莲说,「我婆婆问过县衙的厨娘,厨娘说,孙顺是昨晚到县衙的,今天一早就要去见何县丞。」
沈青禾把手里的帕子攥紧了。帕子是素白棉布的,被她攥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嫂子,谢谢你来送信。」她从怀里摸出几十文铜钱,塞到钱翠莲手里,「你婆婆那边,以后有什么消息,让王大哥来跟我说一声。」
钱翠莲接过铜钱,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碰到铜钱的时候,铜钱碰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声响。
「沈姑娘,我走了。」她说,「再不走,我婆婆该骂我了。」
她转身,沿着村外的土路,往王氏的娘家方向去了。
沈青禾站在井台边,看着她走远。
她想起孙贵。昨天在青石关,孙贵骑着马追她。她跳过了断崖,孙贵没跟过来,但他说了一句话:「韩公还没死,定国公已经出手了。你们回青石村,等着收尸吧。」
孙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