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说得准:在外人眼里,咱是皇帝;可回了宫门,对着自家孩子,咱就变回那个种地的老汉。”
“别学咱——咱老了,心软,手抖,总忍不住偏心……”
朱标喉头一哽,说不出话,只深深一揖,袍袖垂落如墨。
可就在躬身刹那,心底已掀起惊涛:
面对血脉相连的兄弟,我能真的铁石心肠吗?
我能比父皇更清醒、更狠得下心吗?
我能把眼泪咽回去,把软话吞下去,把仁慈锁进匣子里吗?
父子二人沉默相对,愁云未散,隔壁忽又传来苏慕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鼓点敲在耳膜上:
“行了,别拉长脸了,抬起头来听清楚。”
“这次算你长进,至少知道往史书里翻答案——嗯……方向嘛,还歪着。”
朱棣闻言立刻起身斟酒,神情蔫蔫的:
“是,学生知错了,谢苏先生指点。”
苏慕略一点头,对这愣头青的诚恳还算满意——傻是傻了点,但肯低头,就是可雕的料。
“宗室供养这道死结,答案早刻在千年青史里。”
“两招,足矣破局!”
话音刚落——
朱棣猛吸一口凉气,黯淡的眼底骤然燃起火光:
“哪两招?”
“东汉末年,群雄割据,荀彧献曹操两条奇策。”
他搁下酒碗,目光如刃:
“其一,二虎竞食!”
“其二,驱虎吞狼!”
朱棣呼吸一滞,心跳擂鼓。
这八个字他听过,当年搅得刘备、吕布、袁术三方撕咬不休,血流成河。
可那是乱世争雄的杀招,跟大明宗室吃饭穿衣,有半文钱关系?
苏慕一眼看穿他眼里的雾气,干脆掀开底牌:
“先说第一计——二虎竞食。”
“细节你自己查史书,等放出去,一页页翻,别偷懒。”
“一句话点破:一山不容二虎,两虎相搏,不死即伤,旁观者坐收渔利。”
他随手推走空坛,拎起新坛拍开泥封,动作从容:
“把这个理,套进君臣之间——臣子互斗,天子才稳坐钓鱼台。”
朱棣刚听一半,眉头拧成疙瘩,忍不住挠头插嘴:
“苏先生,咱不是聊宗室吗?怎么扯到外臣去了?”
“您慢点儿……我脑子转得慢……”
苏慕脸色一沉,额角青筋微跳,手掌重重拍在案上,震得酒液轻晃:
“宗室和皇帝之间,难道不是最硬的君臣名分?”
“眼下朱家是特例,等老朱一走,礼法归位,尊卑立现!”
“君臣大义,亘古如铁,谁都别想绕过去!”
屏风后,朱元璋听得脑仁发胀,差点抄起凳子冲过去踹醒朱棣。
他心里清楚,苏慕这是在借题发挥。
拿宗室供养这事当引子,顺势把皇权与臣工的关系掰开揉碎讲透——这恰恰是他最想听、最急需理清的关节。
要是被这毛头小子一打岔,苏慕兴致一落,扭头不说了可怎么收场?
脑子忽明忽暗,像盏接触不良的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