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她写得更加仔细。每一个字都力求工整,每一条都力求清晰。墨在纸上流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食叶。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纸上,落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稳,手腕悬空,只有手指在动。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笔尖始终没有颤抖。
陆骁没有打扰她。
他走到门边,轻轻推开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霜的清凉、泥土的湿润、远处炊烟淡淡的烟火气。院子里,荒草上凝结着白霜,像撒了一层盐。有麻雀在草丛里跳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远处巷子里传来推车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是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
阮仪还在写。
她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部分——证据附件说明。她将永丰仓标记的图样仔细地画在纸上,旁边标注尺寸、特征。将吏员供词的关键部分摘录下来,注明时间、地点、供述人。将王记商行雇佣黑蛇会的事情写成简要的经过,并注明“可提供刺客身上搜出之铜钱为证”。
写完最后一行字,她放下笔。
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些酸,有些麻。她抬起头,看向陆骁。晨光从窗缝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火。
“写完了。”她说,声音有些沙哑。
陆骁走到桌边,看着那几张纸。
纸上的字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从问题分析,到证据呈现,到解决方案,到具体细则,到预期利益。像一份完整的奏章,像一份严谨的策论。他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女子,在一个破旧的别院里,用一夜时间写出来的。
“你觉得……”阮仪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能打动郭威吗?”
陆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仔细地看着纸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地看。看那些分析,看那些证据,看那些方案。看那些字里行间透出的冷静、理智、还有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能。”他终于说,声音很肯定,“就算不能完全打动他,至少能让他动摇。至少能让他知道,徐闻不是唯一的选择。”
阮仪松了一口气。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陆骁伸手扶住她。他的手很稳,很有力。阮仪借着他的力量站稳,然后轻轻挣开。
“谢谢。”她说。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外面。院子里,霜已经开始化了,草叶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巷子里,有孩童的嬉笑声传来,清脆,欢快,像银铃一样。
小主,
新的一天。
也是最后的三天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