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仪将最后一箱证据封存好,盖上叶婉君的印信。马车载着铁箱驶向皇宫,车轮碾过满是瓦砾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站在原地,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火把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出眼底的疲惫与深思。
风吹过,带来安置点里百姓熟睡的呼吸声,还有远处皇宫隐约传来的乐声——那是旧臣们在为明日的朝会排练礼仪。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表面上一片祥和。
但阮仪想起密室中那些记录,想起赵国公那张在劝进表上签了名、盖了印的恭敬脸孔,又想起今日朝会上叶清澜始终低垂的眼帘。她转身走向自己的临时住处,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第七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阮仪推开窗,晨风带着焦土和石灰的味道涌进来。城西的临时官署区已经清理干净,街道上洒了水,压住了飞扬的尘土。远处传来工匠敲打木料的声音,还有士兵操练的号子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京城灾后重建的日常节奏。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官服,布料有些粗糙,但浆洗得挺括。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清明。她拿起桌上那叠连夜整理好的文书,最上面一份是今日朝会的议程——第一条,就是讨论“劝进事宜”。
劝进。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议程最上方。
阮仪走出官署时,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线穿过尚未散尽的薄雾,照在街道上那些新搭起的木架和正在修补的屋顶上。几个早起的老百姓在街边支起炉灶,熬着稀粥,米香混着柴烟味飘散开来。一个老妇人看见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想要行礼。
“老人家不必多礼。”阮仪快步上前扶住她,手掌触到老妇人枯瘦的手臂,能感觉到皮肤下骨头的形状。
“大人……大人是阮大人吧?”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我家那口子说,是您让人在城西设了粥棚,还发了被褥……”
“那是殿下的恩典。”阮仪轻声说。
“殿下……叶殿下是好人啊。”老妇人喃喃道,“这京城烧成这样,要不是殿下来了,我们这些老骨头……”
她没有说完,但阮仪明白那未竟之意。
民心。
她走向皇宫时,一路上看见更多这样的场景:士兵帮着百姓清理废墟,工匠在修复水井,几个孩子在街角追逐,笑声清脆——虽然周围还是断壁残垣,但生机已经重新萌芽。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气味,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叶婉君入主京城七日,秩序恢复了,人心安定了。
而人心安定之后,自然会有更高的期待。
临时皇宫设在前朝宫殿,虽然部分建筑在火灾中受损,但主殿尚存。阮仪穿过宫门时,看见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官服——有旧胤朝的绯袍,有靖难军新制的青衫,还有不少人穿着便服,显然是仓促间找不到合适的朝服。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氛围。
阮仪能听见低低的交谈声,能看见官员们互相拱手致意时脸上那种微妙的表情,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熏香——那是礼部官员为了掩盖焦糊味特意点的。她走过人群时,不少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敬畏,也有不易察觉的嫉妒。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