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古琴遗音案(之)荒山琴鸣·最后的对决

八月初五,午时正刻。

日头悬在正中,白晃晃的光如熔化的铁浆般砸在地上,蒸起一层氤氲扭曲的热浪。云州城西三十里外的荒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山脊线如水波荡漾,枯黄的草木像是画在滚烫琉璃上的模糊笔触,整片山野都在这反常的炎热中沉寂,连蝉鸣都消失了。

林小乙勒马在山道口,汗水顺着眉骨滑入眼角,刺得眼睛生疼。他抬手抹了一把,手掌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山间蒸腾的潮气。身后,张猛、柳青、文渊以及十名精挑细选的捕快俱是满身尘土,衣甲下的内衫早已湿透,紧贴在皮肤上。马匹喷着粗重的鼻息,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的碎石,动物的本能让它们察觉到此地的不祥。

“就是这里。”漕帮探路的汉子从前方灌木丛中钻出,脸上涂着伪装用的泥灰,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指着前方被松林遮掩的山坳,声音发紧:“废乐坊在半山腰,那片油松林后面。我们的人循着暗记追到这里,听见琴声是从一刻钟前开始的,断断续续,每次响起不超过二十息,但每次琴声一起,山里的鸟兽就惊飞一片,连地下的田鼠都在往外窜。”

林小乙翻身下马,靴底踩在滚烫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抬手示意众人噤声,侧耳倾听。

风声穿过松林的呜咽,远处山泉的潺潺,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然后——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颤音,像一根极细的冰蚕丝被绷到极限又猛然弹动,从山坳深处钻出来,贴着耳膜爬进脑子,顺着颅骨内侧的缝隙钻进深处。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锐利,让人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没来由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次声波,频率在七到八赫兹之间。”柳青脸色发白,迅速从药囊里取出提前备好的棉团——这些棉团用石蜡浸过,外层裹着薄薄的一层铅箔,“塞住耳朵,铅箔层能反射部分低频声波,但效果有限,只能挡一点是一点。另外,每个人含一片薄荷叶在舌下,保持清醒。”

众人依言照做。棉团塞入耳道后,世界顿时沉闷了许多,外界的声响变得模糊,但那诡异的颤音依然能穿透进来,像是直接作用于骨骼和内脏,而非通过耳膜。每一次琴音响起,都能感觉到胸腔内的轻微共振,牙齿微微发酸。

“下马,步行,保持间隔。”林小乙拔刀出鞘三寸,刀身在烈日下泛着刺目的寒光,“张猛,你带五人从左侧迂回;文渊,你带三人从右侧包抄;柳青随我从正面。发现目标不要贸然动手,先发信号。”

“得令!”

队伍迅速散开,如一张无声张开的大网,向山坳深处推进。张猛带的那队人动作最轻,他们曾是边军的斥候,精通山地潜行,踩在枯枝落叶上几乎无声。文渊那队稍慢,但更注重观察沿途的异常痕迹——折断的草茎、新鲜的脚印、树皮上不自然的划痕。

越靠近废乐坊,那琴声越清晰,也越诡异。

不,不能叫琴声。那是某种……扭曲的音符组合,完全违背了传统乐理。时而高亢如生锈的铁锯在琉璃上反复拉扯,时而低沉如巨大的石磨在深渊底部缓缓转动,中间夹杂着完全不符合任何音阶的刺耳滑音,像是琴弦被强行掰断又强行接续后发出的哀鸣。每次音调变化,林小乙都能清晰感觉到胸口铜镜的震颤——镜面在发烫,热度透过衣衫传到皮肤,像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镜面深处,那道裂痕正泛着极淡的金光,一闪一闪,与琴声的节奏微妙地呼应。

转过一片乱石嶙峋的缓坡,废乐坊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那是座前朝隆庆年间留下的建筑,原本是某位致仕的翰林学士修建的“隐庐”,用于避世弹琴、着书立说。后来家道中落,荒废了四十余年。木结构的屋宇半边坍塌,残存的梁柱歪斜地支着,瓦砾间长出齐腰高的蒿草和荆棘,未塌的那部分门窗洞开,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凝视着闯入者。

琴声就是从正堂——那座还保留着屋顶的堂屋——里传出来的。

但此刻,琴声中混入了别的声音——

金属与金属剧烈碰撞的脆响,刀刃切入肉体的闷响,重物倒地的钝响,还有压抑的、濒死的喘息。

“打起来了!”张猛低喝一声,不再隐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冲出。

林小乙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冲过乐坊那扇倾颓的院门,闯入正堂的瞬间,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焦糊的异香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堂内的情形触目惊心:

赵无痕背靠着一根漆皮剥落的廊柱,浑身是血,脸上、胸前、手臂上至少有七八道刀伤,最深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皮肉外翻,露出森白的骨茬。他右手死死抓着一把断了三根弦的古琴——那是张样式普通的仲尼琴,琴身有多处劈砍痕迹;左手死死捂着腹部——那里插着一把七寸长的短刀,刀身没入大半,只留刀柄在外,血正顺着指缝汩汩涌出,在他身下积成一片粘稠的暗红。

小主,

他面前,三名黑衣人呈三角合围,刀光如雪片纷飞,招招直取要害。那三人俱是黑衣劲装,面蒙黑巾,只露一双毫无感情的、死水般的眼睛。他们的刀法狠辣简洁,毫无花哨,每一刀都直奔咽喉、心口、太阳穴,是典型的刺杀路数——鹤翼杀手,而且是最精锐的那一档。

而最诡异的是琴声的来源……

林小乙的目光移向正堂角落。那里背对门口坐着一个灰袍人,正在弹奏一张样式古怪的琴。那琴有九根弦,比寻常古琴多两根,琴身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堂内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琴尾处镶嵌着七颗暗红色的石头,呈北斗七星状排列,随着琴弦振动,石头内部泛起诡异的、脉动般的微光,像七只沉睡的眼睛被强行唤醒。

每弹一个音,赵无痕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下,脸色就白一分;而围攻的三名鹤翼杀手动作就快一分,刀势就凌厉一分。琴声像无形的丝线,操控着这场生死搏杀。

“音律辅助攻击!”柳青在身后低呼,她已经取出银针和药瓶,“琴声在压制赵无痕的心神,干扰他的反应,同时刺激杀手的肾上腺素分泌,增强他们的爆发力!这是声波载具的战斗应用!”

“破琴!打断琴声!”林小乙喝道。

张猛已经动了。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棕熊,低吼一声扑出,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直取那弹琴的灰袍人后颈。但三名鹤翼杀手中的一人——应该是首领——瞬间回防,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双刀交错,“锵”的一声硬生生架住张猛的雷霆一击。

火星四溅。

另两名杀手趁机加紧攻势。一刀削向赵无痕脖颈,一刀直刺心窝。赵无痕勉强挥动断弦的古琴格挡,琴身被刀锋劈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木屑飞溅,但他也借力向后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致命两刀,嘶声喊道:

“焦尾琴腹有共鸣石!活砂结晶需要特定频率激活!《离魂引》第七段的‘滚拂连锁’指法,能激发七点三赫兹的杀人频——”

话音未落,灰袍人琴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急促、狂乱。

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即使塞着铅箔棉团,众人也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景物开始旋转,胃里翻江倒海。首当其冲的赵无痕如遭重击,整个人被无形的力量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里混着黑色的块状物,是内脏碎片。他手中的断弦琴彻底脱手飞出,撞在墙上,碎成数段。

“救人!”林小乙强忍着眩晕拔刀上前。

但鹤翼杀手的配合已臻化境。一人死死缠住张猛,刀光如网,逼得这员猛将一时无法脱身;一人横刀拦住林小乙的去路,刀法刁钻阴毒,专攻下盘和关节;第三人——也是最快最狠的那个——刀光如闪电劈开空气,直刺赵无痕裸露的心口。

刀尖距心脏只有三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