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寸。
一寸——
千钧一发之际——
林小乙怀中的铜镜猛然爆发出炽烈的、如同实质的金光!
那光如同一个小型的太阳在他胸口炸开,瞬间充满整个昏暗的正堂。金光所过之处,灰尘、蛛网、飘散的木屑都清晰可见,像是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更诡异的是,金光仿佛有重量,有质感,三名鹤翼杀手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滞涩了,像是突然被投入粘稠的蜜糖,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刀都变得缓慢而艰难。
灰袍人手中的九弦古琴发出刺耳的、近乎哀嚎的颤音,七颗红石同时炸裂,碎片四溅,琴弦根根崩断,如垂死的蛇般无力垂落。灰袍人浑身剧震,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在断弦和琴身上。
“这是……”灰袍人第一次回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中年面孔,约莫四十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此刻眼中满是惊骇欲绝,“镇魂镜?!这面镜子怎么可能还在世上?!它不是应该随玄冥子——”
他没机会说完了。
张猛抓住那一瞬的停滞,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刀锋掠过一道完美的半圆。灰袍人的头颅冲天而起,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血从断颈处喷涌而出,如一道猩红的喷泉,溅上房梁,染红墙壁。无头尸体还保持着坐姿,手指在断弦上无意识地抽搐了两下,才轰然向前扑倒,摔在琴身上,将那古怪的九弦琴彻底压垮。
剩余三名杀手见首领瞬间毙命,齐声发出尖利如夜枭的啸叫,同时从怀中掏出三颗鸽卵大小的黑色弹丸,狠狠掷向地面。
弹丸落地炸开,没有火光,只有浓密的、带着刺鼻硫磺和腐臭味的黑烟瞬间弥漫,充斥整个正堂。烟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更可怕的是,烟雾中夹杂着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粉尘——是“迷神砂”的改良版,吸入一口就会头晕目眩。
“闭气!闭眼!”柳青急呼,同时抛出一把药粉——那是她连夜配制的“清心散”,能暂时中和迷神砂的毒性。
但黑烟中已经传来三声破窗的脆响,以及迅速远去的衣袂飘风声——三名杀手借着烟雾掩护,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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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张猛提刀欲追,眼睛被烟雾熏得通红。
“别追!”林小乙喝止,声音嘶哑,“此地地形复杂,他们必有接应。先救人,检查现场!”
金光已渐渐消散,铜镜恢复冰冷,贴在胸口沉甸甸的,像一块寒冰。林小乙压下胸口的剧烈翻腾和四肢百骸传来的虚脱感——刚才那一下金光爆发,几乎抽空了他大半的精气神,此刻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踉跄走到赵无痕身边。这位调音师仰面躺在血泊和灰尘里,腹部的刀伤深可见肠,肠管都流出了一截;胸前的两道刀痕交叉成十字,深可见骨;左肩的伤口更是几乎将整条手臂卸下。血已经浸透了他半身衣衫,在地上汇成一滩不断扩大、边缘开始凝固的暗红。
柳青迅速跪地检查,撕开赵无痕的衣衫,露出底下触目惊心的伤口。她快速止血、清创、敷药,动作快如幻影,但脸色越来越沉,手指触到赵无痕颈侧动脉时,她整个人僵住了。
她抬头看向林小乙,缓缓摇头,眼中是不忍和无奈。
没救了。失血太多,内脏破损太严重,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赵无痕的瞳孔正在扩散,眼中的神采如风中之烛迅速熄灭,但他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意识。他颤抖着抬起那只沾满血污和木屑的右手,手指艰难地屈伸,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指向什么。
林小乙单膝跪地,握住那只冰冷黏腻的手。那只手曾经灵巧地调试过无数琴弦,如今却只剩最后一点力气,像秋末枝头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飘落。
“名单……”赵无痕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林小乙必须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见,“琴腹……夹层……羊皮……”
“什么名单?哪张琴?”林小乙追问,声音也压得极低。
“龙门……七琴师……”每说几个字,赵无痕就吐出一口带着气泡的血沫,那是肺被刺穿的特征,“云鹤训练的……八月十五……同时奏响……七个方位……七星锁魂……”
他眼中忽然涌出大颗的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在苍白的皮肤上冲出两道污浊的泪痕。那眼泪里有悔恨,有恐惧,但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成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心碎的温柔:
“小川……我儿……在东……东林……破庙……”
最后那个“庙”字没说完,化做一声悠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的眼睛永远定格在看向门口的方向,瞳孔彻底散了,但嘴角却奇异地扬起一丝细微的、近乎解脱的弧度。也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儿子获救的幻象,或者,死亡对他而言,终于不再是威胁儿子的筹码,而是一种逃离——逃离罪恶,逃离胁迫,也逃离这无尽的痛苦。
柳青轻轻合上他的眼睛,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他的脸。
正堂内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远处松涛的低语,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浓烟正在散去,阳光从破洞的屋顶射入,形成几道倾斜的光柱,光柱中浮尘飞舞,像无数细小的魂灵在升腾。
文渊走到那具无头尸体旁,强忍着不适检查灰袍人的遗物。他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乌木令牌——鹤翼令牌,与赵无痕家中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背面的编号是“甲七”,意味着此人在鹤翼中排名第七,是高级头目。还有一本用油布包裹的薄册子,封皮写着《九曜调律纪要》,字迹工整,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九件“镇魂乐器”的详细改造参数、调试方法、以及对应的共振频率图谱。
张猛则带人搜查整个废乐坊。片刻后,他在后堂发现一个被杂物遮掩的地窖入口,入口处的灰尘有新鲜的擦痕。撬开地窖盖板,一股混杂着霉味、血腥味和药味的浊气冲出来。地窖不深,约一丈见方,里面堆着十几口大小不一的木箱。打开后,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箱子里是各种古怪的乐器部件和实验器具:成盒的镶嵌着活砂结晶的青铜琴轸、特制的能放大特定频率的铜质琴码、成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黑色丝弦、绘制着复杂声波叠加图谱的羊皮图纸、还有几十个琉璃瓶,瓶内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和液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角落里有一个铁笼,笼门开着,里面散落着几件破旧的衣衫,衣衫上有暗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
“大人!”张猛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从地窖传来,“这里有个活口!被绑在柱子后面!”
林小乙疾步下到地窖。在堆叠的木箱阴影里,一根承重的木柱上,绑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嘴里塞着破布,头发散乱,脸上有新鲜的瘀伤和擦痕——正是失踪两日的苏婉娘。她衣衫凌乱,外衫被撕裂,露出里面染血的中衣,但意识清醒,看见官差时眼中迸发出狂喜和获救的泪水。
柳青迅速上前,取下她嘴里的破布,解开绳索。苏婉娘瘫软在地,咳了好一阵,才嘶声哭道:“他们……他们逼我译谱……《离魂引》第七段的古谱转调……我不肯,他们就把我关在这里……打我,饿我,还给我灌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