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科举泄题案(之)墨卷杀机

“立即去骐骥马场!”林小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外袍,“柳青、文渊随行。张猛,你伤势未愈,但马场地形你熟。你带一队精干人手,先一步秘密包围马场西侧荒坡,仔细搜查丢弃物,但不要打草惊蛇。若遇马场守卫盘问,只说是追查盗窃案赃物。记住,行动务必隐秘,我要知道那几捆东西到底是什么,周围还有无其他痕迹。”

“是!”张猛领命,转身即走。

林小乙转向柳青和文渊:“带上验毒和记录的工具。我有预感,我们离真相的核心,只隔着一层草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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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骐骥马场西侧荒坡

黎明前最黑暗冰冷的时刻。天空如同浸透了浓墨的厚重绒布,无星无月,只有远处州府城墙上的零星灯火,像困倦的眼睛般模糊昏黄。荒坡上,夜风凛冽,卷起枯草和沙土,抽打在脸上,带着刺痛和泥土的腥气。

张猛带着五名经验老道的捕快,人人身着深色夜行衣,手持用黑布蒙住大半、只留一线光的风灯,在坡地上呈扇形仔细搜索。他们移动极慢,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如同夜色中潜行的狼群。

“头儿,这里有拖痕!”一名捕快压低声音。

众人聚拢。在一片半人高的枯黄蒿草丛后,地面有明显被重物拖拽碾压的痕迹,草茎倒伏,泥土翻出。顺着痕迹往前数步,蒿草被粗暴地拨开,露出里面几捆用粗糙麻绳草草捆扎的物事。

张猛蹲下身,用匕首小心挑开一捆的绳结。麻绳松开,里面包裹的东西散落开来——是纸张。大量淡青色、质地挺括的纸张。许多被粗暴地揉皱、撕破,边缘参差不齐,但仍有相当部分保持完整。

风灯凑近,纸张表面云母的反光,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清晰可辨。

“一共七捆。”张猛快速清点,声音压抑着震惊,“每捆厚度约两寸,按这纸张的厚度估算,每捆至少百张。看撕毁和翻检的痕迹——”他指着几捆纸张上明显的抓扯和撕裂纹路,“像是被人匆忙翻查过,取走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就地丢弃。”

林小乙接过柳青递来的鹿皮手套戴上,拾起一张相对完整的纸。纸张入手微凉,质感异常光滑坚韧。他将其对着风灯倾斜角度,纸面顿时泛起一片细碎的、彩虹般的星点光芒,正是云母粉的特征。他沿着纸张边缘,小心翼翼地撕下一角,递给柳青。

柳青就地打开随身携带的皮箱,取出简易的检验工具。一个小瓷碟,几滴试剂。片刻后,她抬起头,脸色在风灯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硝石缓释剂成分确认。与试题用纸残片中的成分一致。”

“盗贼的目标果然是纸张。”文渊低声道,快速在随身簿子上记录,“他们闯入科举院,取走题匣,拆出其中的特制纸张,运到这里。但为什么选择丢弃在马场附近?是想将线索引向马场,嫁祸于人?还是……”

他话音未落,远处马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马嘶!那嘶鸣声不同于寻常马匹的响鼻或呼唤,充满了痛苦与惊惶,划破寂静的夜空。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噗通”声响,像是重物接二连三倒地,还伴随着木板断裂的脆响和几声压抑的人声惊呼。

众人悚然一惊,齐齐望向马场方向。

林小乙率先动身,快步走向不远处的马场木制围栏。围栏年久失修,多处木板腐烂。在靠近荒坡的这一段,有一处破损尤为明显,一根碗口粗的木桩从中间断裂,断口处木质新鲜,茬口尖锐,显然是新近被大力破坏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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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俯下身,风灯压低。在断裂木桩旁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杂乱的脚印,脚印边缘还沾着几片零散的、淡青色的纸屑。纸屑边缘湿润,沾着黑褐色的泥土和少许疑似马粪的污渍,像是被人匆匆踩踏过。

而在围栏内侧,靠近一个半空的草料槽旁,情景更加触目惊心:更多的、被撕成巴掌大小甚至更碎的淡青色纸片,凌乱地散落在干草堆中,有些已被马蹄踏入泥地,有些随风微微颤动。

“有人从这里潜入马场,时间不会太久。”林小乙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在寒风中清晰可辨,“纸屑未被夜风吹远,也未被马匹完全践踏入泥。他们带进来部分纸张,并试图将其混入草料中。”

他直起身,抬眼望向马场深处。

数十排长长的马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静默矗立,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干草腐败气息、马粪的臊味,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甜腻中带着金属腥气的异味。那味道淡得几乎被其他气味掩盖,但柳青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脸色愈发凝重。

那是硝石缓释剂遇水或唾液后,开始缓慢释放药性时,产生的独特气味。

“盗贼的真正目标,从来就不是科举试题,甚至不是简单的贪腐或泄密。”林小乙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寒潭,“他们精心策划,利用兵房的关系将特制配方混入科举用纸,再利用科举院的严密保管获得足量纸张。盗取题匣,或许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转移视线,或许题匣本身也是运输工具。最终目的,是将这种掺了军马兴奋剂的致命纸张,送入军马场的草料系统。”

“为了什么?”文渊的声音有些干涩。

“为了在某个关键时刻——”林小乙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未来某个血腥而混乱的场景,“让这些朝廷花费重金养育、边军倚为屏障的战马,变成自相践踏的疯兽,或无声倒地的尸体。当骑兵失去战马,边防线便形同虚设。”

远处天际,第一缕惨白而憔悴的晨光,正艰难地撕开厚重云层的边缘,将荒坡、围栏、散落的纸片,以及众人凝重的面容,染上一层冰冷的青灰色。

寅时已尽,卯时将至。

黑夜正在退去,但更深的阴影,似乎正从骐骥马场的草料槽中升起,随着那甜腥的气味,悄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