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回头,
不再去看身后那些被欲望和绝望扭曲的面孔,
目光如两柄出鞘的利剑,
直直刺向赫连铮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
一字一句,
斩钉截铁,
声音洪亮如钟,
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栖鹰涧:
“赫连王子,
你的‘好意’,
卫某心领了!
但我北地义勇,
为的是护卫家乡父老,
驱逐的是所有践踏我山河、屠戮我同胞之敌,
——无论是袁朔那倒行逆施的乱兵,
还是你们穹庐虎视眈眈的铁骑!”
他声若雷霆,
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瞬间压下了所有的骚动与私语:
“我们今日是缺衣少食!
是处境艰难!
是朝不保夕!
但我们凭的是心中一口不屈的浩然正气,
手中一柄护卫家国的钢刀!
宁可站着饿死、冻死、战死,
也绝不受这嗟来之食,
更不会为了一点物资,
小主,
沦为异族牵制同室操戈的棋子,
行那亲者痛、仇者快、引狼入室的千古恨事!”
他手臂猛地一挥,
带着决绝的气势,
指向营外那风雪弥漫的天地,
声音激越昂扬:
“王子殿下,
请带着你的东西,
从哪里来,
回哪里去!
我卫昭,
以及我麾下每一个还有血性、还有良知的儿郎,
不稀罕!”
话音落下,
整个栖鹰涧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被物资诱惑得眼冒绿光的士兵,
脸上的贪婪与躁动如同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头棒喝后的羞愧,
以及随之从心底汹涌而起的、更加纯粹、更加坚定的血性与决绝。
王栓子用力挺直了原本因饥饿而微佝的腰背,
赵铁柱狠狠朝雪地里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紧紧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指节泛白。
赫连铮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定定地凝视着卫昭,
眼神复杂难明,
有计划落空的意外与冷意,
有对这份“愚蠢”坚持的难以理解,
有被如此直白拒绝的愠怒,
但深处,
似乎,
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对于这种近乎偏执气节的……欣赏。
他沉默良久,
方才缓缓颔首,
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
却比冰雪更冷:
“卫将军……果然是人中龙凤,
风骨傲然。
赫连……今日受教了。”
他深深看了卫昭一眼,
那目光仿佛要将这个一次次出乎他意料的年轻将领,
牢牢镌刻在脑海深处。
随即,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
带着那十几名沉默的随从,
毫不留恋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谷口,
仿佛从未出现过。
看着那队人马的身影被漫天风雪彻底吞没,
卫昭紧绷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缓缓松开了紧握的双拳,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深陷的血痕。
拒绝了这份足以救命却也足以致命的“援助”,
意味着接下来的路,
将更加崎岖,
更加黑暗,
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
然而,
他心中却如同被这北境最凛冽的寒风彻底涤荡过一般,
卸下了千斤重担,
一片澄澈空明,
再无半分犹豫与阴霾。
他霍然转身,
面对着他那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此刻却一个个挺直了脊梁、眼神如同燃烧着不灭炭火的队伍,
用尽全身力气,
沉声喝道,
声音在山谷间隆隆回荡:
“都听见了?!
我们没有退路,
也没有捷径!
前路再难,
唯有靠我们手中的刀,
心中的义,
杀出一条血路!
让这北境之地都看清楚,
都记住!
还有我们这么一群人,
骨头是硬的!
血是热的!”
“愿随将军!
骨头是硬的!
血是热的!”
震耳欲聋的怒吼,
如同平地惊雷,
猛然炸响,
悍然冲破了呼啸的寒风与沉重的阴云,
直上九霄!
栖鹰涧内,
那面简陋的“卫”字旗,
在众人如烈火般燃烧的目光中,
在北风狂野的撕扯下,
猎猎狂舞,
仿佛要化作一柄利剑,
刺破这沉沦的乱世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