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天下的选择

黎明再次降临雍北关时,

天色是铅灰色的。

不是昨日那种浓稠的墨黑,

也不是战后黄昏的血红,

而是一种浑浊的、压抑的灰。

云层低垂,

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将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彻底掩埋。

卫昭一夜未眠。

他站在关墙上,

看着关内关外渐渐清晰起来的景象。

昨夜的火把大多已经熄灭,

只剩下零星几处还在冒着青烟。

停尸场那边,

白布覆盖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像一片沉默的雪原。

“将军。”

崔令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也一夜没睡,

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眼睛依然清澈。

“消息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报,

“墨渊带着星陨卫残部,

已撤过石涧,

正往洛邑方向退去。

沿途……没有劫掠。”

“没有劫掠?”

卫昭转过身。

“是。”

崔令姜点头,

“斥候回报,

他们行军很急,

但纪律严明,

对沿途村镇秋毫无犯。

倒是有几支溃散的归附军想趁机抢掠,

被墨渊派兵驱散了。”

卫昭沉默片刻,

缓缓道:

“他是在给谢知非留最后的脸面。”

“也是给我们留余地。”

崔令姜说,

“若是星陨卫也乱起来,

北境这几百里,

不知道要添多少冤魂。”

两人并肩站在墙头,

望着南方。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

带着硝烟散尽后淡淡的焦土味,

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旷感。

仿佛一夜之间,

压在北境头上十五年的那堵黑墙,

突然消失了。

“靖海公有消息吗?”

卫昭问。

“有。”

崔令姜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

“今晨刚到的。

靖海公遣使送来贺表,

恭贺将军大捷。

同时表示,

东南水师已整装待发,

随时可北上‘助将军平定乱局’。”

“助我?”

卫昭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

“是来看看能不能分一杯羹吧。”

“使者话里话外,

确实暗示了‘共治’之意。”

崔令姜说,

“他说,

靖海公拥水师十万,

粮草充足,

若能与将军联手,

天下可定。”

“然后呢?

划江而治?

他占东南,

我占江北?”

“恐怕不止。”

崔令姜轻声道,

“使者私下对我说,

若能许以‘世镇东南、自治海事’之权,

靖海公愿奉将军为天下共主。”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东方,

那里天际正泛起鱼肚白,

但云层太厚,

阳光透不过来。

“令姜,”

他忽然问,

“你说,

谢知非要是还活着,

听到这番话会怎么想?”

崔令姜愣了一下。

“他会笑。”

卫昭自己回答了,

“笑这些人兜兜转转,

争来抢去,

到头来想的还是那一套——划地盘,

谈条件,

你称王我称霸。

和他想推倒重来的那个新天下,

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卫大哥你呢?”

崔令姜看着他,

“你怎么想?”

卫昭转过身,

背靠着冰冷的垛口。

晨风撩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

露出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

“我?”

他说,

“我在想张焕临死前那个表情。”

崔令姜怔住了。

“他笑得很开心,

很放松。”

卫昭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就好像……终于解脱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打了,

终于可以……去见丫丫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在想,

如果我们今天答应了靖海公的条件,

如果我们接下来还要打更多的仗,

争更多的地盘,

谈更多的条件——那张焕他们的死,

到底是为了什么?”

崔令姜张了张嘴,

却不知该说什么。

“是为了一个更好的天下?”

卫昭继续说,

“可什么样的天下才算更好?

是疆域更大?

是权力更集中?

还是……只是能让像张焕、像王小石、像李狗蛋那样的人,

不用再提着脑袋去换一口饭吃?”

他顿了顿,

一字一句道:

“令姜,

这场仗我们打赢了。

但打赢之后的路,

比打仗更难。”

………………

辰时初,

雍北关议事厅。

说是议事厅,

其实只是关内一座还算完整的宅院正堂。

桌椅不够,

许多将领只能站着。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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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着炭火盆的烟气,

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卫昭坐在主位,

左手边是崔令姜,

右手边是赵铁柱——他坚持要来,

此刻正靠在一张垫了厚褥子的椅子上,

脸色苍白,

但眼神坚定。

下面站了二十多人。

有从栾城跟来的老弟兄,

有北境各州赶来助战的地方将领,

还有几个刚刚投降、被卫昭特许列席的归附军头目。

“人都齐了。”

卫昭开口,

声音不大,

但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仗打完了,

有些事,

得定下来。”

他扫视众人:

“第一件,

俘虏处置。

昨夜的命令不变,

愿意回家的,

发粮放行。

愿意留下的,

编入辅兵营。

但有言在先——留下的人,

从今天起就是雍北军的人,

按雍北军的规矩来。

偷奸耍滑、欺压百姓、违抗军令者,

斩。”

一个归附军头目颤巍巍举手:

“将军……那、那我们这些带兵的……”

“你们也一样。”

卫昭看着他,

“愿意留下的,

降级任用,

从屯长做起。

不愿意的,

可以走,

我不拦着。”

那头目愣了片刻,

忽然跪倒在地:

“小人……小人愿留下!

愿为将军效死!”

有了带头的,

其他几个头目也纷纷跪倒表态。

卫昭点点头,

示意他们起来:

“第二件,

北境各州。

仗是在雍北关打的,

但北境六州二十一县,

这些日子也没少遭罪。

传我命令:

各州县官吏,

凡战时坚守岗位、安抚百姓者,

一律留任,

有功者赏。

凡弃城而逃、趁机搜刮者,

就地免职,

押送栾城受审。”

“将军,”

一个地方将领忍不住道,

“这……会不会太宽了?

有些州县可是投了谢知非的……”

“投谢知非,

是迫于兵势。”

卫昭说,

“只要没助纣为虐、没残害百姓,

可以既往不咎。

但若有人趁机作恶——”他声音一冷,

“有一个算一个,

绝不轻饶。”

那将领还想说什么,

被旁边人拉了拉袖子,

终究没再开口。

“第三件,”

卫昭继续说,

“抚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