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阵亡将士,
按栾城军旧例,
双倍发放抚恤。
重伤致残者,
由官府供养终身。
遗孤入官学,
免束修。”
堂内一阵骚动。
这个标准,
比雍朝鼎盛时还要高。
“将军,”
主管钱粮的李恒忍不住起身,
“咱们……咱们的存粮和银钱,
恐怕撑不起这么重的抚恤。
光是阵亡将士就有一万一千,
双倍抚恤,
再加上伤残供养、遗孤就学……”
“我知道。”
卫昭打断他,
“所以有第四件——税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从明年起,
北境六州,
田赋减三成,
丁税减半。”
卫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商税、市税,
按旧制八成征收。
所有战时加征的杂税,
一律废除。”
“什么?
!”
这下连赵铁柱都坐直了身子,
“将军,
这……这税赋一减,
咱们自己吃什么?
军队吃什么?”
“吃存粮。”
卫昭说,
“吃到明年秋收。
明年春耕,
官府发放粮种、农具,
鼓励垦荒。
新垦田地,
免税三年。”
他顿了顿,
看向众人: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钱不够,
粮不够,
养不起兵,
镇不住场子。
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今天不减税,
不放粮,
不抚恤,
那老百姓凭什么信我们?
凭什么觉得我们和谢知非、和那些藩镇、和那个已经完了的雍朝不一样?”
堂内一片寂静。
“仗打赢了,
只是开始。”
卫昭站起身,
走到堂中,
“真正难的,
是怎么让这北境千千万万个百姓,
觉得这场仗打得值。
怎么让他们觉得,
跟着我们卫字旗,
日子有盼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谢知非说这天下烂透了,
得推倒重来。
我说不用推倒,
咱们一块砖一块瓦地修。
可修房子要人力,
要人心。
今天我们把税赋减了,
把抚恤发了,
把俘虏放了——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面旗子下面,
讲道理,
也讲人情。”
小主,
“可是将军,”
一个老将领忍不住道,
“这道理人情讲完了,
万一……万一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再来打呢?
靖海公在东南虎视眈眈,
墨渊手里还有三万星陨卫,
更别说草原上的赫连铮……”
“那就打。”
卫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打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老百姓再被打。
今天我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该安的人心安了,
就算明天真要打,
也有的是人愿意跟着咱们打。”
他走回主位,
重新坐下:
“诸位,
仗打完了,
但事还没完。
从今天起,
咱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攻城略地,
是怎么让打下来的城池,
变成老百姓愿意守着、愿意为之死战的家。”
堂内沉默了许久。
然后,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
“将军说得对。
咱当兵的拼命,
为的不就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要是打完了仗,
家里人日子还不如以前,
那咱们拼个什么劲?”
李恒也缓缓点头:
“压力是重了些,
但……若能换得民心稳固,
也值了。
钱粮的事,
我再想办法。
南边几条商路,
或许可以重新打通。”
其他将领见状,
也纷纷表态支持。
卫昭看着他们,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终于松了一分。
“既如此,”
他说,
“今日起,
北境军政诸事,
就按刚才议定的办。
李恒主钱粮民政,
赵铁柱主军务整训——你伤没好,
先挂着名,
具体事务让王石头去跑。
崔令姜……”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
“你主文书律令、情报往来。
另外,
阵亡将士名录的编纂、碑文的撰写,
也交给你。”
崔令姜起身,
郑重一礼:
“令姜领命。”
“至于我,”
卫昭最后说,
“明日启程,
巡视北境六州。
有些地方,
我得亲自去看看。
有些话,
得亲自去说。”
………………
午后,
卫昭去了停灵处。
谢知非的棺木停在关内一座清净的小院里,
四周有士卒把守,
但院内很安静。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
没有上漆,
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棺盖虚掩着,
没有钉死。
卫昭推开棺盖。
谢知非躺在里面,
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不是战甲,
是他在京城时常穿的那套。
脸色苍白,
但神情很平静,
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昨日倒下时一样。
墨渊走前,
托人送来了一套干净衣裳,
还有那柄已经碎了的“碎星”剑的残片。
剑的碎片用一块素绢包着,
放在棺内一角。
卫昭站在棺边,
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京城鬼市第一次见面,
谢知非摇着扇子说,
“卫校尉,
久仰”;
想起星枢岛上,
三人并肩破解机关;
想起海上风暴中,
谢知非那曲清心凝神的笛音;
也想起昨日战场上,
那双最后望向他、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谢兄,”
他轻声开口,
“你说这天下该推倒重来,
我说该修修补补。
现在你走了,
我还在。
我会用我的法子,
把这座破房子修好。”
他顿了顿:
“也许修得很慢,
也许修得不漂亮,
但至少……住在里面的人,
不用再担心房子会塌。”
棺内的人沉默着。
只有风穿过庭院,
吹动檐角的风铃,
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昭伸手,
从怀中取出那枚被崔令姜送还的观星令。
玉质的令牌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的星纹清晰依旧。
他轻轻将令牌放在谢知非胸前,
双手交叠的位置。
“这个,
你带着走吧。”
他说,
“黄泉路上,
有个念想。”
说完,
他合上棺盖,
但没有钉死。
转身走出小院时,
王石头等在外面。
“将军,”
王石头低声道,
“墨渊派人送来口信,
说……想接公子回洛邑安葬。”
“什么时候?”
“他说,
等大局定下之后。”
卫昭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