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天下的选择

所有阵亡将士,

按栾城军旧例,

双倍发放抚恤。

重伤致残者,

由官府供养终身。

遗孤入官学,

免束修。”

堂内一阵骚动。

这个标准,

比雍朝鼎盛时还要高。

“将军,”

主管钱粮的李恒忍不住起身,

“咱们……咱们的存粮和银钱,

恐怕撑不起这么重的抚恤。

光是阵亡将士就有一万一千,

双倍抚恤,

再加上伤残供养、遗孤就学……”

“我知道。”

卫昭打断他,

“所以有第四件——税赋。”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从明年起,

北境六州,

田赋减三成,

丁税减半。”

卫昭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商税、市税,

按旧制八成征收。

所有战时加征的杂税,

一律废除。”

“什么?

!”

这下连赵铁柱都坐直了身子,

“将军,

这……这税赋一减,

咱们自己吃什么?

军队吃什么?”

“吃存粮。”

卫昭说,

“吃到明年秋收。

明年春耕,

官府发放粮种、农具,

鼓励垦荒。

新垦田地,

免税三年。”

他顿了顿,

看向众人:

“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钱不够,

粮不够,

养不起兵,

镇不住场子。

但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今天不减税,

不放粮,

不抚恤,

那老百姓凭什么信我们?

凭什么觉得我们和谢知非、和那些藩镇、和那个已经完了的雍朝不一样?”

堂内一片寂静。

“仗打赢了,

只是开始。”

卫昭站起身,

走到堂中,

“真正难的,

是怎么让这北境千千万万个百姓,

觉得这场仗打得值。

怎么让他们觉得,

跟着我们卫字旗,

日子有盼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谢知非说这天下烂透了,

得推倒重来。

我说不用推倒,

咱们一块砖一块瓦地修。

可修房子要人力,

要人心。

今天我们把税赋减了,

把抚恤发了,

把俘虏放了——就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面旗子下面,

讲道理,

也讲人情。”

小主,

“可是将军,”

一个老将领忍不住道,

“这道理人情讲完了,

万一……万一有人觉得咱们好欺负,

再来打呢?

靖海公在东南虎视眈眈,

墨渊手里还有三万星陨卫,

更别说草原上的赫连铮……”

“那就打。”

卫昭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打仗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不让老百姓再被打。

今天我们把该做的事做了,

该安的人心安了,

就算明天真要打,

也有的是人愿意跟着咱们打。”

他走回主位,

重新坐下:

“诸位,

仗打完了,

但事还没完。

从今天起,

咱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攻城略地,

是怎么让打下来的城池,

变成老百姓愿意守着、愿意为之死战的家。”

堂内沉默了许久。

然后,

赵铁柱第一个开口:

“将军说得对。

咱当兵的拼命,

为的不就是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要是打完了仗,

家里人日子还不如以前,

那咱们拼个什么劲?”

李恒也缓缓点头:

“压力是重了些,

但……若能换得民心稳固,

也值了。

钱粮的事,

我再想办法。

南边几条商路,

或许可以重新打通。”

其他将领见状,

也纷纷表态支持。

卫昭看着他们,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终于松了一分。

“既如此,”

他说,

“今日起,

北境军政诸事,

就按刚才议定的办。

李恒主钱粮民政,

赵铁柱主军务整训——你伤没好,

先挂着名,

具体事务让王石头去跑。

崔令姜……”

他看向身旁的女子:

“你主文书律令、情报往来。

另外,

阵亡将士名录的编纂、碑文的撰写,

也交给你。”

崔令姜起身,

郑重一礼:

“令姜领命。”

“至于我,”

卫昭最后说,

“明日启程,

巡视北境六州。

有些地方,

我得亲自去看看。

有些话,

得亲自去说。”

………………

午后,

卫昭去了停灵处。

谢知非的棺木停在关内一座清净的小院里,

四周有士卒把守,

但院内很安静。

棺木是上好的楠木,

没有上漆,

露出木头原本的纹理。

棺盖虚掩着,

没有钉死。

卫昭推开棺盖。

谢知非躺在里面,

穿着那身玄色常服——不是战甲,

是他在京城时常穿的那套。

脸色苍白,

但神情很平静,

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和昨日倒下时一样。

墨渊走前,

托人送来了一套干净衣裳,

还有那柄已经碎了的“碎星”剑的残片。

剑的碎片用一块素绢包着,

放在棺内一角。

卫昭站在棺边,

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京城鬼市第一次见面,

谢知非摇着扇子说,

“卫校尉,

久仰”;

想起星枢岛上,

三人并肩破解机关;

想起海上风暴中,

谢知非那曲清心凝神的笛音;

也想起昨日战场上,

那双最后望向他、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谢兄,”

他轻声开口,

“你说这天下该推倒重来,

我说该修修补补。

现在你走了,

我还在。

我会用我的法子,

把这座破房子修好。”

他顿了顿:

“也许修得很慢,

也许修得不漂亮,

但至少……住在里面的人,

不用再担心房子会塌。”

棺内的人沉默着。

只有风穿过庭院,

吹动檐角的风铃,

发出清脆的声响。

卫昭伸手,

从怀中取出那枚被崔令姜送还的观星令。

玉质的令牌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上面的星纹清晰依旧。

他轻轻将令牌放在谢知非胸前,

双手交叠的位置。

“这个,

你带着走吧。”

他说,

“黄泉路上,

有个念想。”

说完,

他合上棺盖,

但没有钉死。

转身走出小院时,

王石头等在外面。

“将军,”

王石头低声道,

“墨渊派人送来口信,

说……想接公子回洛邑安葬。”

“什么时候?”

“他说,

等大局定下之后。”

卫昭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