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
可以。
但得按我的规矩——棺木出雍北关时,
不得举旗,
不得披甲,
不得有兵卒随行。
只许他带二十人,
白衣素车,
送谢知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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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石头愣了一下:
“这……会不会太……”
“这是给谢知非最后的体面。”
卫昭说,
“也是给天下人看的——仗打完了,
恩怨了了。
活着的人,
该往前看了。”
………………
傍晚时分,
卫昭去了伤兵营。
秦无瑕还在忙。
她刚给一个伤兵换完药,
手上沾着血和药膏,
正用清水冲洗。
看见卫昭进来,
她点了点头,
算是打招呼。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卫昭问。
“差不多了。”
秦无瑕擦干手,
从旁边桌上拿起一本册子,
“重伤一千四百余人,
其中约三成可能挺不过这几天。
轻伤五千余,
养一两个月能恢复。
但……”
她顿了顿:
“有八百多人,
残了。
断手断脚,
瞎了眼,
毁了容。
就算伤好了,
也上不了战场,
种不了地,
干不了重活。”
卫昭接过册子,
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伤势描述。
每翻一页,
心头就沉一分。
“这些人,
官府养。”
他说,
“栾城建一座荣军院,
专门安置伤残将士。
有家人的,
接家人同住。
没家人的,
官府派人照料终身。”
秦无瑕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
养这些人一辈子要花多少钱?”
“知道。”
卫昭合上册子,
“但必须养。
今天我们不养他们,
明天就没人愿意为我们拼命。”
秦无瑕沉默片刻,
忽然问:
“卫昭,
你想当皇帝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卫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和伤兵营里陆续点起的灯火。
“不想。”
他最终说,
“但我可能不得不当。”
“为什么?”
“因为天下需要一个人来收拾残局。”
卫昭转过身,
看着秦无瑕,
“靖海公想当,
但他眼里只有东南。
赫连铮想当,
但他眼里只有草原。
谢知非……谢知非想当,
但他眼里只有那个虚无缥缈的新天下。”
他顿了顿:
“我呢?
我眼里有栾城,
有雍北关,
有北境六州,
有这一仗死伤的两万弟兄,
有那些等着吃饭、等着回家、等着过安稳日子的老百姓。
所以这个摊子,
我得接。”
秦无瑕看了他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谢知非,
其实是一类人。”
她说,
“都固执,
都认死理,
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只不过,
他选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最难的路?”
“嗯。”
秦无瑕点头,
“修修补补,
比推倒重来难多了。
你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
要平衡各方的利益,
要忍受别人的误解和非议。
而且……可能一辈子都看不到房子修好的那天。”
卫昭笑了:
“那也得修。”
“为什么?”
“因为房子里面住着人。”
卫昭说,
“推倒了,
人就没了。
修着,
至少人还在。”
秦无瑕不再说话。
她转身去整理药箱,
动作很轻,
但很稳。
卫昭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忽然道:
“无瑕,
谢谢你。”
秦无瑕动作一顿。
“谢我什么?”
“谢你昨天出手,
救了那么多弟兄。”
卫昭说,
“也谢你……愿意留下来。”
秦无瑕没有回头,
但声音柔和了些:
“我是医师,
救人天经地义。
至于留下来……”
她顿了顿:
“这片土地上的病人,
比滇西多得多。
我需要留在这里。”
卫昭点点头,
不再多说。
他走出伤兵营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关内各处陆续点起灯火,
炊烟袅袅升起,
空气中飘来粥饭的香气。
战争结束了,
生活还在继续。
崔令姜等在营外,
手里拿着一卷刚写好的文书。
“各地送来的贺表,
已经堆成山了。”
她说,
“北境六州,
东南三郡,
甚至西南、西北都有使者赶来。
都说……愿奉将军为主。”
卫昭接过文书,
看也没看,
随手放在一旁。
“令姜,”
他说,
“你说,
这天下的人,
是想要一个皇帝,
还是想要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当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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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令姜想了想:
“大部分人,
可能只想要后者。”
“那我们就当后者。”
卫昭说,
“明天开始,
巡视北境。
不去受贺,
不去听奉承。
就去看看,
仗打完了,
老百姓的日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缺粮的放粮,
缺种的发种,
房子塌了的帮着修,
地荒了的帮着垦。”
他望向北方,
那里星河渐显,
璀璨如昨。
“谢知非说星沉海未央。”
卫昭轻声说,
“旧的星辰沉了,
新的海洋无穷无尽。
那这片新海里,
该有什么样的船,
载着什么样的人,
往哪里去——这些,
咱们得一点点想明白。”
崔令姜站在他身侧,
也望向星空。
许久,
她轻声问:
“卫大哥,
你怕吗?”
“怕。”
卫昭诚实地说,
“怕做不好,
怕辜负了死去的弟兄,
怕让活着的人失望。
但怕也得做。”
他转过身,
看向关内那片温暖的灯火:
“因为除了我们,
没人会做了。”
风又起了,
吹过关墙,
吹过战场,
吹过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正在艰难新生的土地。
夜色深重,
但星光很亮。
明天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