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赫连的国书

穹庐草原的第一场雪,

落得比往年都早。

纷纷扬扬的雪片覆盖了金帐的狼头大纛,

覆盖了营盘间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战损痕迹,

也覆盖了这片土地上所有不甘与血腥的记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

和风刮过雪原时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

赫连铮站在金帐外,

身上裹着厚重的黑貂大氅。

雪花落在他肩上、发上,

须臾间便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沿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像泪,

却比泪更冷。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身后,

新任情报统领骨碌托躬身立着,

大气不敢出。

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将领是乌勒生前最看重的弟子,

精于追踪、伪装、暗杀,

却少了乌勒那种洞悉人心的智慧与经营全局的耐心。

此刻他手中捧着一卷刚刚译出的密报,

羊皮纸上墨迹犹新。

“念。”

赫连铮终于开口,

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

骨碌托深吸一口气:

“雍北关后续情报。

谢知非尸身已于五日前由墨渊接回洛邑,

白衣素车,

无旗无甲。

卫昭准其通行,

沿途州县不得阻拦。

洛邑……举行了秘密葬礼,

观星阁旧部三百余人到场,

墨渊宣读悼词后,

自刎殉主。”

赫连铮的瞳孔微微收缩。

“墨渊死了?”

“是。

尸体与谢知非同棺合葬。”

沉默在风雪中蔓延。

赫连铮想起那个总是沉默跟在谢知非身后的影子,

想起玉门战场上墨渊拼死护卫谢知非的身影,

想起那双永远冷静、永远忠诚的眼睛。

“倒是条汉子。”

良久,

他轻声道,

“可惜跟错了人。”

骨碌托继续念:

“卫昭战后处置:

释放归附军俘虏万余,

发放口粮遣返;

重伤残士卒八百余人,

安置于栾城荣军院,

官府供养终身;

北境六州,

明年田赋减三成,

丁税减半;

阵亡将士抚恤,

按双倍发放。”

每念一句,

赫连铮的脸色就沉一分。

这不是胜利者的炫耀,

不是征服者的掠夺。

这是……治国。

卫昭在治国。

“还有,”

骨碌托声音更低,

“七日前,

东南靖海公林敖遣使归附,

交出东南水师布防全图、辖地政权,

只求世袭镇守东南。

卫昭……准了。”

赫连铮猛地转身,

大氅在风雪中扬起:

“准了?!”

“是。

不仅如此,

卫昭加封林敖为‘镇海王’,

许其永镇海疆,

水师仍归其统辖,

只派监军协理。

东南六州政事,

暂依旧制。”

金帐前的雪地上,

赫连铮的身影凝固如石雕。

东南归附了。

不是被迫,

不是诈降,

是林敖审时度势后的主动投效。

而卫昭的回应,

不是猜忌,

不是夺权,

是近乎纵容的信任与封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北境到东南,

大半个天下的版图,

已经或即将归于卫字旗下。

而卫昭处理这些归附势力的手段,

不是雍朝那种猜忌打压,

不是谢知非那种强行吞并,

而是一种……融合。

一种让各方势力既能保全体面、又能心甘情愿融入新秩序的融合。

“好手段……”赫连铮喃喃道,

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好一个卫昭。”

他不是在称赞,

是在忌惮。

深深的忌惮。

骨碌托小心翼翼地问:

“大汗,

我们接下来……”

“回帐。”

赫连铮转身走进金帐。

炭火盆烧得正旺,

暖意扑面而来,

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他在王座前站定,

目光扫过帐内悬挂的那幅巨大羊皮地图。

代表穹庐的草原,

广袤却贫瘠。

代表卫昭的北境,

正在稳固、扩张。

代表谢知非的中原大地,

如今已成无主之地,

——不,

很快就会变成卫昭的囊中之物。

还有东南,

那片富庶的海疆,

已经插上了卫字旗的变体。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赫连铮忽然问。

骨碌托愣了愣:

“大汗是指……”

“卫昭整合北境、消化东南、收服中原残余势力……需要多少时间?”

骨碌托沉吟片刻,

谨慎回答:

“以卫昭目前的举措看,

他求稳不求快。

北境新政见效,

至少要等明年秋收;

东南水师整编,

涉及十万水卒、数百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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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需要一年;

中原各州观望归附,

陆陆续续也要半年。

所以……最快也要一年半到两年,

卫昭才能真正站稳脚跟,

将整个天下拧成一股绳。”

“一年半……”赫连铮重复这个数字,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王座的扶手。

一年半。

这是他最后的时间窗口。

一年半后,

面对一个完成了内部整合、兵精粮足、人心归附的庞大帝国,

穹庐将再无南下机会。

甚至,

如果卫昭愿意,

他可以联合东南水师,

从海陆两路对草原形成夹击之势。

到那时,

穹庐要么臣服,

要么……灭亡。

“我们不能等。”

赫连铮说。

“大汗的意思是……”

“我们要在卫羽翼未丰之前,

争取时间,

争取空间,

争取……转圜的余地。”

赫连铮走到地图前,

手指点在穹庐与北境的交界处,

“但这次不能用刀剑了。”

骨碌托困惑:

“不用刀剑,

那用……”

“用这个。”

赫连铮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羊皮纸,

铺开,

执笔蘸墨。

他写得极慢,

每一笔都深思熟虑。

不是穹庐文字,

是工整的中原楷书。

内容不是战书,

不是檄文,

而是一封——

国书。

《穹庐可汗致北境卫将军书》。

开篇先贺雍北大捷,

赞卫昭“仁德布于四海,

军威震于八荒”。

接着陈述穹庐近年“饱受灾荒,

部众疲敝”,

玉门一战“损兵折将,

元气大伤”。

最后提出:

愿与卫将军“永结盟好,

互不侵犯”,

开放边境五市,

以草原骏马、皮毛、药材,

换取中原粮食、铁器、布匹。

文末附上礼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