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三辞三让,汉中王晋位

月下凉亭,血诏绢帛摊于石桌,月色浸染,暗褐字迹如蛰伏的伤疤,又似未熄的余烬。

刘备凝视着那方绢帛,指尖悬于其上,迟迟未触。夜风拂过,绢角微动,仿佛承载着另一段时空的重量与喘息。良久,他才缓缓将其重新叠好,收入怀中,贴肉藏妥,如同收拢一段沉重的过往与一份更沉重的托付。

“此事……暂勿声张。”刘备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纵有血诏,纵有儿郎们舍命搏来的基业……称帝,非比寻常。需天时、地利、人和,更需……万民之心,朝野之望。”

刘昭点头:“父王所虑极是。此事不可操切,亦不可久拖。当以礼而行,水到渠成。”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对坐饮尽壶中残酒,目光皆投向亭外那轮渐西的残月,心中所图,却比月光所照更为辽远。

自次日起,洛阳城中的气氛,在百废待兴的忙碌中,悄然多了一股涌动的暗流。

诸葛亮、庞统、法正、许靖、糜竺等核心文臣,被刘备陆续召见,或单独,或三两成行,于行宫内室密谈。每次召见后,重臣们的神色便更添几分凝重与振奋,彼此相遇时,眼神交流间,默契渐生。

与此同时,对投降曹魏旧臣的安抚与甄别,对有功将士的叙功与赏赐,对司隶各郡县的接管与政令推行,皆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刘备展现出惊人的精力与手腕,事必躬亲,赏罚分明,仁厚中不失威严,迅速稳定着新收复的中原心脏。刘昭则总领军务,整编降卒,修缮武备,并与马超、赵云等将巡视四方,弹压可能的叛乱苗头。父子合力,洛阳及其周边的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半个月后,洛阳城内残破景象稍改,民心渐安。

这一日,大将军府正堂,刘备召集随驾入洛的益州旧臣与洛阳新附的司隶名士、曹魏降官中德高望重者,共议恢复农耕、劝课桑麻之事。会议将毕时,位列文臣之首的诸葛亮,忽然手持笏板,出列躬身,声音清朗,回荡堂上:

“王上,臣亮有本启奏。”

堂中一静,众人目光汇聚。

“讲。”刘备端坐主位,神色平静。

“臣闻,天命无常,惟德是辅。自桓灵失道,黄巾倡乱,董卓暴虐,李郭逞凶,曹氏欺天,汉室凌迟,神器漂泊,已四十载矣!”诸葛亮声音渐高,带着沉痛,“王上乃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昔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已显兴复之基;今赖骠骑将军神武,将士用命,克复神都,扫清妖氛,此诚汉室将兴之兆也!”

他稍顿,目光扫过堂中众人,见不少人已屏息凝神,继续道:“今天子蒙难,奸凶殄毙,中原廓清,万姓颙颙。观天象,则紫微复明;察地理,则龙气归洛;验人心,则兆民仰德。此正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臣等昧死以闻:伏惟王上,体天法祖,上应昊命,下顺舆情,早正大位,以安社稷,以慰万民!”

言罢,诸葛亮伏地叩首。

堂中寂静了一瞬。

随即,法正、许靖、糜竺、孙乾、简雍等益州旧臣,几乎同时出列,齐声附和:“臣等附议!恳请王上,顺天应人,早登大宝!”

司隶名士与曹魏降官中,如华歆、王朗、钟繇等辈,虽心思各异,但见此情形,又思及刘备入洛后的作为与眼下大势,亦纷纷出列,口称:“天命在汉,王上德配天地,臣等……恳请王上以天下为重!”

声浪渐起,堂中跪倒一片。

刘备端坐不动,面色沉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伏地未起的诸葛亮背上。他沉默良久,方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诸卿之心,孤已知之。然孤本汉室末胄,才疏德薄,赖众卿之力,得存尺寸之地,已是惶恐。今天子新丧,尸骨未寒,中原初定,疮痍满目。孤若此时僭越称尊,岂非有负汉室列祖,愧对天下苍生?此事,休得再提。”

语气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诸葛亮等人再三恳请,刘备只是不允,最终以“今日议农事”为由,强行结束了朝议。众人只得起身,面面相觑,却见诸葛亮神色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第一次劝进,刘备以“德薄”、“天子新丧”为由,坚决推辞。

消息悄然传开。坊间开始出现议论,有称颂刘备谦逊仁德的,也有暗中焦急,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的。

数日后,劝进之声再起。

此次规模更大。不仅留守成都的蒋琬、费祎等人联名上书,荆州关羽、张飞亦有表章送至,甚至凉州马超旧部、羌人首领,乃至江东孙权派来的称臣使臣,都“恰逢其时”地递上了恳请汉中王“顺天承运,正位建国”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