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途初始

“那边。”唐啸伸手。

两人绕过去,确认其中一条裂缝够深,能遮风,又不至于把人困在里面。地面铺了层细沙,不算干净,但比外头的碎石好。

李锦伸了个懒腰,长长吐了口气:“今天就这里吧。”

唐啸点头,顺手把几块小石头踢开,让地面平整一点,然后冲着缝隙里打了个响指,一阵火光,缝隙中被高温烘烤了一番,确认里面没有藏着什么小型虫兽后。他把外套领口往上拉了拉,靠着石壁坐下。

夜色迅速压下来,风声也换了调,从日间的干燥变成低低的凉。远处偶尔有不知名的声响,像是石子滚落,又像小型虫兽在沙里掘洞。

李锦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主动开口:“守夜怎么排?”

唐啸睁开眼看她,淡声道:“你想怎么排?”

“我先守前半夜,你后半夜。”李锦说得很干脆,“这样你也能睡够。”

唐啸抬眉,没多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接受。

李锦心里一松,把背包放在身侧,拿出水袋抿了一口,顺手拉紧外套,把自己嵌进岩壁阴影里。夜风吹过裂缝口,带进一股淡淡的土腥。

唐啸闭眼靠着,呼吸放得平稳,看起来像已经沉入睡意。可李锦偶尔扭头,能感觉到他肩膀那种不全然放松的力度——像随时能立刻起身。

夜更深了。天穹上星子一点点亮起来,被风吹得时隐时现。裂缝外头的废墟在暗里模糊成一块块影子,风一掠,它们就仿佛动了。

李锦的耳朵突然捕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声音不大,若有若无,却和风声的节奏不一样。她心跳微微加快,手指下意识握紧,这种声音她很熟悉——有什么东西在接近,而且很谨慎,很有目的性。她屏住呼吸,眼神瞬间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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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外,一团影子若隐若现地贴着地面滑动。那是只小型虫兽,个头不算大,步伐谨慎,正一点点往他们靠近。它的触须在空中探来探去,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息,像是确认猎物气味。

李锦眉心一皱,身影一闪,短距位移拉开。她几乎没发出声,就已经站到裂缝口,冷冷注视着那只虫兽。空气在她身周轻微颤动,空间像被她扯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褶皱。

虫兽停住了。它的触须僵在半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勒住,随后全身抖了两下,触须在空中无助地摆动着,像是在评估这个突然出现的威胁。那股来自高阶生物的压迫感让它本能地颤抖,最终,生存本能战胜了觅食冲动。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鸣,匆忙退入更深的黑暗。

李锦盯着它消失的方向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嘀咕:“找死的小东西。”

身后,唐啸没有任何动作,依旧靠着石壁。可就在李锦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此刻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那道缝里安静、冷静,却不见惊慌。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闭上,呼吸继续均匀。

李锦愣了下,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一句:“这人到底有没有危机感?”

她轻手轻脚走回去,坐回原位。背后是粗粝的岩壁,冰凉的触感顺着衣料压在肩胛骨上,让她半点睡意都没有。她偏头瞥了唐啸一眼,见他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靠着,胸口起伏安稳。

李锦咬牙:“……真是神经大条。”

风在缝隙里呼呼作响,远处的虫鸣被夜色裹住,时近时远。她捏了捏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视线重新投向漆黑的外头。

夜深得彻底,空气冷得像结了霜。李锦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片荒野。她知道,真正能睡下的,只有一个人。

裂缝口的风像从一支看不见的笛里吹出来,音色单薄却绵长。李锦把下巴埋在衣领里,指尖在水袋的扣子上慢慢转了一圈,又停住。

夜风忽然大了些,从裂缝口灌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孤寂。她不自觉地裹紧了外套,那阵风仿佛把她从紧绷的警戒中拉了出来,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两张熟悉的面孔。沉默撑了很久,她才忽然开口,声音像被夜色压细了:“你说,阿飞和小芸现在怎么样了?”

唐啸没有立刻答。他像是真睡,又像只把睡意挂在脸上,呼吸依旧均匀。过了两秒,他才睁开眼,在黑里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锋利,也不虚浮,像在确认风向。

“他们能照顾好自己。”他把眼睛又合上,语气平平。

李锦“嗯”了一声,却没被安抚下来。她把背靠在岩壁更紧一点,石头的冷从肩胛往下爬,心里的那点不安也跟着往上窜:“毕竟还小……”

风恰好换了角度,带进来几粒细砂,打在她的袖口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弹着。唐啸没有动,淡淡补了一句:“别忘了,遇到我们之前,他们自己在末世活了九年。”

这句像把什么敲回原位。李锦抿了抿唇,没接话。她的脑海里闪过阿飞板着脸、却偷偷攥紧拳头的模样,还有小芸笑起来时歪着头、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她把这两张脸在心里摆好,又轻轻叹了口气:“也是。科学城那么安全,他们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像怕这句话被风带走似的,又低低重复了一遍:“不会有事的。”

裂缝外,一块松动的碎石滚了半寸,又停住。远处荒坡上的某种虫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听起来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唐啸把手从胸前移开一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依旧不重:“再说,他们很聪明,虽然平时从来不说,但你说多了他们指不定还要念叨你啰嗦。”

李锦哼了一声,没把笑真的露出来:“你才啰嗦。”

“我闭嘴。”他很配合。

李锦侧了个身,让自己能看见他一小半侧脸。夜色把他的五官磨得很沉,像在纸上只留了几道干净的线。她沉默了片刻,又慢慢说:“不过……要是他们没有规划好贡献点怎么用……”

“不会。”唐啸打断她,但没用硬的口气,“我教过他们,你忘了?”

李锦眨了一下眼。她的手指下意识去摸袖口的缝线,像要确认什么还在。她想起自己在城里最后那几天,反反复复叮嘱的那些小事:要记得规划好贡献点,别全部用完,攒点应急……她又“嗯”了一声,这次比刚才稳了些。

风把两人的呼吸掺在一起,夜里一时只剩下风声和很慢的心跳。李锦把衣领又往上扯了一指宽,闷闷地说:“等以后见着他们,看我不……看我不逼他们把这段时间学的东西都演练一遍。”

“可以。”唐啸闭着眼,像随口应景,“真像当妈的。”

“滚。”她终于笑出来一点,笑完又嫌自己轻佻,收了收嘴角,“你别睡太死,后半夜你守。”

“我知道。”他答得很轻。

他们又安静了一会儿。天上有流星划过,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云层缝里留了一道更深的暗线。李锦把目光跟过去,跟丢了,才重新收回。她把手掌按在膝盖上,像按住一个差点跑掉的念头,轻声说:“明天走快点。”

小主,

“嗯。”

“别像今天一样稳得要命。”她加了一句,“我看着想睡觉。”

“那你睡,我看路。”他依旧不紧不慢。

“……谁信你。”李锦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把头靠回岩壁。她把关于阿飞和小芸的那点担心往心里压了压,压到一个不会冒出来的位置,像把刀塞回鞘。最后还是轻轻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们会好的。”

话题就那样自然断开了。夜色往更深的方向坠去,四周的荒原像阖上了一只巨大的眼皮,只留下彼此的呼吸在黑里起伏。

夜色压得更沉了,裂缝外的荒原像一张蒙上厚布的画,什么都看不真切。风声在石缝间转了一圈,吹得衣角轻轻抖动。李锦半阖着眼,却忽然心口一紧——她在远方的黑幕里,看见了一点光。

极细,极短,像有人用手捂着火苗,只让它冒出一瞬。火光的颜色偏暖,和夜色格格不入,像一颗心脏在黑里轻轻跳了一下。可下一秒,那光就灭了,黑暗重新合上,把一切吞掉。

李锦的背立刻绷直。她指尖在石壁上敲了一下,声音低得快要被风淹没:“有人。”

唐啸原本靠着的姿势没变,只是眼皮微微一掀,随后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下,示意不要出声。李锦屏住呼吸,顺着那片黑暗看过去,视线一寸寸往深处探。可火光就像幻觉一样,再没出现。荒原空空荡荡,只有风在灌,只有虫鸣在远方起伏。

他们沉默着。时间被拉长,像一根紧到极限的弦。

“我没看错。”李锦还是压低声音,眼神死死盯着远方,“刚刚确实有火。”

唐啸点了点头,神色不显波澜。夜色里,他的眼睛像石头一样冷静:“火不会自己冒出来。”

风忽然大了些,卷过残墙,把李锦的发丝吹到脸侧。她按住,呼吸在口罩里凝成白雾,低声道:“废土里,火就是标靶。”

唐啸却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也是希望。”

李锦怔了下,眼神在夜里闪动。那一瞬的火光在她的眼底像残影一样留下来,若隐若现。她咬了咬唇,没有再开口,心绪却被拉得复杂——既像被提醒了危险,又像被推开了一道可能的门。

裂缝口外一切归于死寂,只有他们的呼吸在黑里并排起落。火光没再出现,可那一点余影却始终悬在李锦的心里,像是荒原上凭空点燃的一根细线,牵住了她的思绪,也牵住了这一夜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