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工匠区那扇雕刻着复杂几何纹路的厚重石门在身后隆隆关闭,隔绝了深层隧道永恒的幽蓝与死寂时,克里瓦克斯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几分。
石门之内,是熟悉的世界:温热的空气带着菌毯和矿物粉尘的气息,四面八方传来富有韵律的敲击劳作声,信息素交织成一张忙碌而有序的网络。但这一切,在此刻归来的学徒们感知中,却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油脂。他们刚刚从那个承载着“古老之殇”的绝对寂静中返回,耳畔似乎还残留着碑体那规律的“呼吸”声和幽砾失控时的扭曲嘶鸣。
队伍没有解散。深纹和紫影带着他们,径直穿过训练大厅的边缘——那里正在进行的常规训练似乎停滞了一瞬,无数道或好奇或敬畏的目光投射过来,落在这些有幸(或不幸)参与了深层勘探的学徒身上,但很快又因深纹冰冷扫过的视线而纷纷避开。
他们被带到了工匠区深处,硬砧通常处理事务的那个石室外。深纹让学徒们在门外的通道列队等候,自己则和紫影走了进去。沉重的石门闭合,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压抑的沉默中,每一息都显得格外煎熬。克里瓦克斯能感觉到身边其他学徒信息素中翻腾的波澜:经历巨大震撼后的虚空感,对幽砾命运的担忧,对自身是否“正常”的隐隐恐惧,以及即将面对硬砧汇报的紧张。
他自己则努力将思绪集中在待会儿该如何汇报上。深纹的禁令清晰——“只涉及允许公开的部分”。那么,什么是允许公开的?洞窟的存在?碑体的宏观外观?测绘任务本身?能量波动观测?紫影那番解读中的“官方结论”?至于碑体的伤痕、金属残片、三角形凹槽、异常的旋律碎片、幽砾的失控细节、以及他自己那些隐秘的感知和发现……这些都必须被彻底掩埋。
他必须在硬砧锐利的目光和可能存在的感知探查下,完美地扮演一个“略有震撼、但恪守纪律、专注于任务本身”的普通学徒。这很难,尤其是当他怀中那两枚碎片(金属与有机质)仿佛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提醒着他与那些禁忌之间斩不断的联系。
石室的门无声滑开。深纹站在门口,敲击道:“依次进入,简要汇报。只谈任务执行过程和你们的观察,其他不必多言。”
第一名学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门再次关闭。
外面的等待更加焦灼。没有人交谈,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或者竖立起感知的屏障,防止不经意间泄露不该有的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学徒们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出来的学徒信息素都略显松弛,但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凝重,他们也没有互相交流汇报内容,只是默默站回队伍,等待着最终解散的命令。
终于轮到了克里瓦克斯。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甲壳的开合节奏趋于平稳,然后迈步走进了石室。
石室内的光线明亮而稳定,来自镶嵌在穹顶的晶石簇。硬砧站在他宽大的石质工作台后,甲壳上的磨损纹路在光线下如同古老的沟壑。深纹和紫影分别站在石室两侧阴影中,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塑。三股强大的、带有压迫感的信息素充斥着整个空间,尽管它们都处于高度内敛状态。
“学徒克里瓦克斯,汇报。”硬砧的声音洪亮而直接,没有任何铺垫。他那双漆黑的复眼如同最深的矿井,直直地“钉”在克里瓦克斯身上。
克里瓦克斯走到工作台前适当距离,停下,开始敲击汇报。他刻意将节奏调整得平稳、清晰,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适当疲惫和一丝完成任务的责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