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瘦汉子咬了咬牙,转身朝后跑,一边跑一边喊:退!退!都往瓮城退!
韩昭跟在最后面,他断后。长矛在狭窄的巷道里施展不开,他把矛扔了,换了那把捡来的长刀。刀比环首刀长出一截,约莫三尺出头,刀背上带着两个血槽,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这刀型他认得——东汉环首刀的变体,刀身直而窄,劈刺两便。可惜刃口豁了好几处,杀钝了。
他侧身贴着一间土屋的墙角站着,听见马蹄声从拐角传来。第一匹马刚一露头,他斜跨一步,长刀从下往上撩出去,削在马前腿上。那马惨叫一声扑倒在地,马背上的羯兵被甩出去,脑袋撞在土墙上闷响一声。韩昭上前补了一刀。
第二匹马跟得太紧,前马的尸首绊住了它的蹄子,马上的骑手还没反应过来,韩昭已经欺身近前,刀尖从肋骨缝里捅进去,捅到刀柄处才拔出来。热乎乎的血溅了满手,他不做停留,回身便走。
雨浇在刀刃上,血痕被冲成一道道淡红的细线。
等他退到瓮城入口时,内城门正在缓缓关闭。两个晋卒拼命推动绞盘,那扇包了铁皮的厚木门嘎吱嘎吱地合拢,眼看着只剩一条缝了。韩昭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背后砰的一声合上,门闩被七八个人同时顶上。
他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胸口那道皮甲摸上去湿漉漉的,他低头一看,肋下有一道口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的,不深,血已经把麻布衬衣洇红了一小片。他伸手按了按,疼,但骨头没事。
瓮城里挤着四五十个晋卒,有人坐在地上发呆,有人抱着伤口呻吟,更多的人满脸惊恐地听着外面传来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羯骑已经冲进营区了,隐约能听见几声女人的尖叫,随即被更大的喧嚣盖过。
韩昭闭了闭眼,他胸口堵得慌,可他知道现在不是难受的时候。他睁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黑瘦汉子。对方正靠在墙根上拿布条缠小臂上的伤口,见他看过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活下来了。
韩昭摇了摇头,活下来三个字,此刻听来格外沉重。他想起那些墙后营地的女人和孩子,想起那个被射中面门的年轻兵卒,想起自己亲手捅穿的那个羯兵喉管时温热的触感。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去,把长刀横放在膝上。
雨从瓮城头顶的天井里落下来,浇在他身上,凉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沾着泥和血,虎口的老茧硌得生疼。这双手,这身皮甲,这条命,此刻全都陌生得像别人的。
可刚才挥刀的那一刻,又熟悉得像自己的。那种沉腰发力的节奏,那种从脚底传到指尖的整劲,那种刀锋切开皮肉时手感的细微变化——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腕,什么时候该加力,什么时候该收刃。这些东西刻在骨头里,比任何记忆都深。
他听见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了。羯人杀了抢了就走,向来如此,从不恋战。南面山道上那道烽火的烟柱还在升起,烟变粗了,说明援军已经在路上了,但等他们赶到,这里剩下的只会是死人、废墟,和一片烧焦的黄土。
韩昭把长刀翻了个面,刀刃上映出他的脸。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高,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疤。这不是他。
可他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火。可他的眼睛里,是滔天的火。那火从瞳仁深处烧出来,越烧越旺,映在冰冷的刀刃上,像两簇小小的、跳动着的焰。